幾秒後。
蝶翼大到幾乎超過蟑螂身體三倍。
它撲騰了兩下。
沒飛起來。
反而被過大的翅膀拖得在泥里原地打轉。
小女孩看著它,眉毛慢慢皺起來。
「還是不會飛呀。」
她有點失望,把蟑螂撿起來,放進旁邊的竹籃里。
竹籃里已經躺著幾隻類似的東西。
有長著魚鱗的蚯蚓。
有背著蝸牛殼的老鼠。
還有一隻只會張嘴、不會發聲的肉色小鳥。
小女孩想了想,給那隻蟑螂系好粉色蝴蝶結。
「那你叫軟糖二號吧。」
「軟糖一號明天骨頭要開花,你要乖一點,不可以吵它。」
這片農田,不種莊稼。
一壟一壟的黑土裡,埋著會呼吸的東西。
有的土包一鼓一鼓,下面傳出嬰兒般細弱的啼哭。
有的稻草人胸口長著一隻睜開的眼睛,眼珠隨著小女孩移動慢慢轉動。
有的南瓜藤上掛著半透明肉球,肉球裡面蜷著細小的骨架,像還沒孵出來的胎。
更遠一點,是一排排肉質花苞。
花苞根部扎進泥里,花瓣像動物的皮膚,表面布滿細密血管。
有些花苞已經睜開眼睛。
眼白渾濁。
瞳仁卻很亮。
小女孩拿起一把兒童鏟,給它們鬆土。
動作認真得近乎溫柔。
一個守衛站在田邊,臉色發白。
他不敢低頭看。
可越不敢看,腳下越亂。
咔嚓。
他踩斷了一朵花。
那朵花本來只有巴掌大,花瓣會一張一合,發出小貓一樣的叫聲。
現在它被軍靴碾進泥里。
叫聲停了。
守衛全身一僵。
小女孩慢慢抬頭。
她沒有生氣。
只是歪著腦袋,看了看那朵爛掉的花,又看了看守衛的腿。
「你踩壞它了。」
守衛撲通一聲跪下。
「未羊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
小女孩眨眨眼。
「那我把你的腳換給它,好不好?」
守衛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他嘴唇抖了兩下,連解釋都不敢了。
小女孩已經把手按在那朵爛花上。
柔白色光芒一閃。
被踩爛的花瓣重新鼓起。
斷掉的莖稈重新接上。
只是花心裏面,多出了一截很小的人類腳趾。
腳趾還會蜷縮。
小女孩看著它,滿意地點點頭,又從手腕上剪下一段粉色絲帶,給花莖打了個蝴蝶結。
「好了。」
「這樣你以後就不會被踩壞了。」
守衛跪在地上,額頭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小女孩不理解他為什麼發抖,她只是抱起懷裡的寵物,走向田埂另一側。
那東西叫「小餅乾」。
至少未羊是這麼叫它的。
它有兔子的耳朵,貓一樣的腦袋,貓爪縫在肋骨兩側,背後伸出一截短短的鳥喙,腹部還長著一隻像是嬰兒的手掌。
那隻手掌一直在抓空氣,像在找什麼東西握住。
小餅乾的脖子上也繫著粉色蝴蝶結。
未羊把它舉起來,問水窪里的幾隻鼠頭鴨。
「它是不是比昨天更可愛了?」
水窪里的東西立刻游過來。
鴨身。
鼠頭。
黑亮黑亮的眼珠。
它們擠在一起,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未羊蹲下,摸了摸其中一隻的腦袋。
「乖。」
一隻鼠頭鴨忽然啄傷了同伴。
被啄傷的那隻撲騰著翅膀,水面暈開一圈淡紅。
未羊皺眉。
她把行兇的那隻捧起來。
「你為什麼搶飯?」
鼠頭鴨在她掌心裡瘋狂掙扎。
未羊的指尖按在它頭骨上。
白光滲進去。
鼠頭鴨全身抽搐。
細小的骨頭在皮肉下咔咔作響。
很快,它鼠頭下方的脖頸裂開,慢慢長出第二張嘴。
未羊滿意地點點頭。
「這樣就不會搶不到飯了。」
「兩張嘴,可以吃兩份。」
旁邊幾隻鼠頭鴨齊齊往後退。
連那些肉質花苞也輕輕合上了眼睛。
像是所有造物都記得她的「治療」。
田埂盡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未羊沒有回頭。
她懷裡的小餅乾卻突然睜開三隻眼睛。
一隻在額頭。
一隻在貓臉。
還有一隻從腹部嬰兒手掌的掌心裡睜開。
三隻眼睛同時看向黑暗。
下一秒,小餅乾發出細弱尖叫。
未羊輕輕拍了拍它。
「乖乖,不可以吵。」
「是客人來了。」
農田盡頭的稻草人忽然炸成碎屑。
草屑和泥土飛散。
一道身影從塵土後走出。
白髮。
古風長袍。
眉眼俊美得近乎妖異。
外層衣擺乾淨得不合時宜,像剛從鏡子前整理過。
可衣襟內側已經破了。
胸口纏著的紗布滲著血。
巳蛇的臉色很白,唇邊還殘著一點沒擦乾淨的血。
他掃過田裡的造物。
嬰兒啼哭。
肉花睜眼。
鼠頭鴨後退。
巳蛇低聲開口。
「小未羊。」
未羊眼睛一下亮了。
她抱著小餅乾,小跑過去,她把小餅乾舉起來。
「蛇哥哥,你看它新長的耳朵好不好看?」
沈燃蹲下身。
他臉上浮出一點溫和笑意。
很假。
但未羊看不出來。
他伸手摸了摸未羊的頭。
「好看。」
「你做得很好。」
未羊開心得眼睛發亮,幾乎要把小餅乾塞進他懷裡。
但她沒有發現。
沈燃的指尖在她發頂停了半秒。
一粒肉眼看不見的暗紅色光點,悄無聲息滲入頭皮。
然後消失。
未羊又盯著沈燃胸口看了看。
「蛇哥哥,你又壞掉了嗎?」
她伸出手,要去碰沈燃的傷口。
「上次你壞掉了一隻肺,這次壞掉了哪裡?」
巳蛇本能地後退半步。
未羊的手停在半空。
她很困惑。
「你不讓我修嗎?」
「我可以把你修得比以前更好看。」
沈燃看著她那雙乾淨到近乎空洞的眼睛,壓下眼底一瞬間的厭惡和警惕。
他知道未羊不是在威脅。
也不是在開玩笑。
她真的覺得,人壞了可以修。
器官不好看可以換。
骨頭斷了可以讓它開花。
多長一隻眼睛,也沒關係。
沈燃緩緩站直。
「我不是來讓你修我的。」
未羊眨眨眼,帶著疑問。
沈燃低聲道:「我要你跟我走。」
未羊抱緊小餅乾。
「去哪兒?」
「去修好一個身體。」
未羊歪頭。
「誰的身體壞掉了?」
沈燃盯著她。
「一具普通人的身體。」
「我要讓那具身體,能同時承載兩個意識。」
「不是短暫共存。」
「是長期穩定。」
「兩個意識,兩套神經負荷,兩份靈魂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