滙豐銀行上海分行的大理石門廊擦得鋥亮,陽光斜斜切進來,在地面投下菱形光斑。
宋曼雲拾級而上,月白色旗袍下擺輕掃台階,手裡拎著的牛皮公文包沉甸甸的,裝著華東實業銀行的擔保函與李奎元供出的帳戶信息。
門童躬身引路,大班辦公室在三樓,柚木房門推開時,一股混合著雪茄與皮革的味道撲面而來。
喬治·哈蒙德坐在紅木辦公桌後,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在宋曼雲身上停留片刻,起身伸出手:「宋小姐,稀客。令尊近來可好?」
「托福,家父一切安好。」宋曼雲頷首回禮,順勢落座,將公文包放在桌沿:「今日前來,是有筆業務想與哈蒙德大班商議。」
哈蒙德示意秘書奉上咖啡,笑容客套:「宋小姐的事,便是滙豐的事。只是不知,是哪家商號需要周轉?」
「非是商號周轉。」宋曼雲打開公文包,取出帳戶信息與擔保函,推到對方面前:「是關於一位儲戶的帳戶提取事宜。儲戶張富貴,光緒十八年六月初六生辰,帳戶密碼18920606。此人為華東地界相關人士,現委託華東實業銀行代為提取款項,這份是我方的全額擔保。」
哈蒙德拿起文件,目光掃過「張富貴」三字時,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慢悠悠翻看著擔保函,雪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許久才開口:「宋小姐,滙豐立足上海數十年,靠的便是信譽二字。儲戶帳戶提取,規矩森嚴,密碼之外,必須出示私人印章或是本人親筆簽名。」
「印章之事,我方正在協調。」宋曼雲語氣沉穩:「只是情況特殊,急需這筆款項周轉。華東實業銀行願以名下三處滬上商鋪作為附加擔保,只求大班通融一二。」
「並非哈蒙德不通融。」哈蒙德將文件推回,菸灰終於簌簌落在桌面上:「宋小姐該清楚,一旦開了這個先例,滙豐的公信力便會蕩然無存。
別說三處商鋪,便是三十處、三百處,我也不敢破這個規矩。
否則,各國洋行、本地商號,誰還敢把錢存在滙豐?」
宋曼雲早料到會有阻礙,卻沒料到哈蒙德態度如此堅決。
她還想再爭取,哈蒙德卻已抬手示意:「宋小姐的心意,我明白。但規矩就是規矩,還請見諒。若是日後拿到儲戶印章,隨時可以再來。」
話已至此,再糾纏無益。
宋曼雲收起文件,起身告辭:「叨擾大班了。」
走出滙豐銀行,陽光刺眼得很。
宋曼雲站在台階上,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黃包車與行人,心底泛起一陣無奈。
銀行的規矩比什麼都硬,沒有私人印章,哪怕握有密碼與擔保,也動不了帳戶里的一分錢。
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碎發,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汽車,只能先回去向小嘉復命。
同一時間,法租界另一處公館內,戴雨農正對著桌上的帳戶信息出神。
這是他從李奎元口中反覆核實過的,張敬堯的化名、密碼,甚至連帳戶大致金額都問得明明白白——足足四千多萬大洋,全是剋扣軍餉、搜刮民脂得來的髒錢。
胡抱一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情報處人員名單:「處長,這是初步篩選的人員名單,大多是斧頭幫里手腳乾淨、嘴風嚴實的弟兄。」
戴雨農沒看名單,指了指桌上的帳戶信息:「宋小姐去滙豐銀行提款,怕是成不了。」
「為何?」胡抱一愣了愣:「咱們有密碼,還有少帥那邊的擔保,難道還不夠?」
「洋人的銀行,規矩比軍閥的軍令還死。」戴雨農冷笑一聲:「李奎元說了,提取要私人印章。沒有印章,再硬的擔保也沒用。」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晾曬的衣物,眼神漸漸變得銳利:「宋小姐有她的規矩,咱們有咱們的辦法。」
胡抱一湊近:「處長的意思是……」
「找個最好的刻章師傅。」戴雨農轉身,語氣斬釘截鐵:「按李奎元描述的張敬堯印章樣式,一模一樣刻一枚出來。記住,要找那種守口如瓶的,事後處理乾淨,別留下尾巴。」
胡抱一心裡一驚:「私刻印章?這要是被發現,不僅錢拿不出來,還會得罪滙豐銀行,給少帥惹麻煩。」
「富貴險中求。」戴雨農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帥要的是錢,是解決新幣發行的燃眉之急。過程如何,沒人會在意。只要把錢拿到手,就是大功一件。至於風險,只要做得乾淨,誰會知道印章是假的?」
還有一點他沒說,少帥怕麻煩?
為了錢,他都敢打劫滙豐銀行,更何況作假了。
胡抱一仍有顧慮:「可刻章師傅那邊……」
「用斧頭幫的名義施壓,再給足好處。」戴雨農眼神陰鷙:「告訴他,要麼拿錢辦事,守口如瓶;要麼,永遠閉嘴。二選一,他會想清楚的。」
為了達到目的不折手段,這也是盧小嘉欣賞戴雨農的這點。
特別是處理這事上。
胡抱一不再多言,應聲退下安排此事。
戴雨農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份帳戶信息,目光在「四千多萬大洋」幾個字上反覆掃過。
這筆錢,足以讓華東的工業建設再上一個台階,足以讓情報處的規模擴充數倍。
只要拿到這筆錢,他在少帥心中的分量,只會更重。
兩日後,一枚仿造得惟妙惟肖的私人印章送到了戴雨農手中。
印章材質是普通的壽山石,刻著「張富貴印」四個篆字,字體、大小、甚至連邊緣的細微磨損,都與李奎元描述的分毫不差。
刻章師傅收了五百大洋,當晚便帶著家人離開了上海,再也沒了音訊。
刻章師傅不傻,上海已經不是久留之地了,誰知道這位金主會不會反悔幹掉他?
只有死人才能保密!
拿到印章,戴雨農獨自一人再次來到滙豐銀行。
這次他沒找哈蒙德,而是直接找到了負責私人帳戶業務的副行長,一個名叫皮埃爾的法蘭西人。
皮埃爾的辦公室比哈蒙德的小了不少,牆上掛著幾幅印象派畫作。
見戴雨農進來,他放下手中的鋼筆,操著一口生硬的中文:「先生,有什麼可以幫您?」
戴雨農沒繞圈子,直接將帳戶信息、密碼紙條與那枚私刻的印章放在桌上:「我要提取張富貴帳戶里的全部款項。」
皮埃爾拿起印章,仔細端詳片刻,又對照著帳戶信息核對密碼,眉頭漸漸皺起:「先生,請問您是張富貴先生本人嗎?」
「我是他的代理人。」戴雨農語氣平靜:「張先生身體不便,無法親自前來,特委託我代為提取。印章在此,密碼也核對無誤,還有什麼問題?」
皮埃爾放下印章,語氣有些為難:「按照銀行規定,大額款項提取,最好有本人在場。而且,這筆帳戶的金額很大,我需要向大班請示。」
「不必請示哈蒙德大班。」戴雨農向前探了探身,聲音壓得很低:「皮埃爾先生,明人不說暗話。張富貴帳戶里的錢,來路如何,你我都清楚。若是驚動了哈蒙德,事情鬧大,對誰都沒好處。」
皮埃爾眼神一凝:「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戴雨農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下,輕輕推到皮埃爾面前:「這裡面是五千大洋,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只要你能順利把錢提給我,帳戶里的款項,我分你一半。」
皮埃爾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喉結動了動。
五千大洋已是一筆巨款,更別說帳戶里那筆天文數字的一半。
他在滙豐做了這麼多年副行長,見過不少見不得光的交易,卻從未遇到過如此直接且出手闊綽的人。
「你就不怕我告發你?」皮埃爾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不會。」戴雨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告發我,你一分錢都拿不到,還會把張富貴的事捅出來。到時候,滙豐包庇貪腐官員的名聲傳出去,損失的可不是一點半點。而且,我既然敢來,就有把握讓你閉嘴。」
皮埃爾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的印章與密碼,又看了看桌下的信封,內心掙扎不已。
一邊是銀行的規矩與信譽,一邊是唾手可得的巨額財富,天平漸漸向後者傾斜。
許久,他終於抬起頭,眼神里多了幾分決絕:「你要怎麼提取?現金還是轉帳?」
「一半現金,一半轉帳到華東實業銀行的指定帳戶。」戴雨農報出一串帳戶號碼:「現金我要銀元,不要紙幣。另外,此事必須嚴格保密,若是走漏半點風聲,你知道後果。」
皮埃爾點點頭,起身走到保險柜前,取出一本厚厚的帳本,翻到對應的頁碼,仔細核對帳戶信息與印章,然後拿起鋼筆,快速簽下自己的名字。
「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安排提款事宜。記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戴雨農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指尖微微有些發麻。
這是一場豪賭,賭皮埃爾會被利益沖昏頭腦,賭自己的運氣足夠好。
現在看來,他賭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