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陽城牆上,寒風卷著塵土,颳得人臉頰生疼。
王承斌立在垛口旁,青灰色的軍裝下擺被風扯得獵獵作響,目光死死鎖著東南方向的懷遠地界,眉頭擰成了死結。
身後傳來腳步聲,副師長劉春霖快步上前,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戰報,神色凝重:「師長,趙倜部的潰敗詳情匯總好了。」
王承斌沒有回頭,聲音沉得像塊鐵:「念。」
「趙倜部於拂曉時分強渡淮河,兵力兩萬一千餘人,攜步槍一千八百餘支,迫擊炮六門。華東軍宋希濂部僅三千餘人,重機槍八挺,迫擊炮36門。」劉春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顫:「開戰不足兩刻鐘,趙部前鋒船隊被擊潰;一個時辰後,羅山鋪渡口失守;未到午時,全軍潰散。
此役趙部陣亡兩千餘人,被俘五千二百餘人,丟失步槍一千五百餘支,迫擊炮四門,殘部不足三千,由趙倜帶領逃往駐馬店方向。」
戰報念完,城牆上陷入死寂。
風卷著沙塵掠過城磚,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敗兵的哭嚎。
王承斌緩緩轉過身,接過劉春霖手裡的戰報。
紙上的字跡工整,可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尖刀,扎得他心口發緊。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塵土:「兩萬人,打不過三千人?還不到兩個時辰就潰了?」
劉春霖低下頭,不敢接話。
他跟王承斌多年,清楚這位師長的脾性。
第三師是直系精銳,王承斌更是大帥一手提拔的悍將,可眼下這戰報,讓素來沉穩的王承斌都忍不住心頭髮怵。
「趙倜是草包,這點沒人否認。」王承斌走到城牆邊,一腳踹在垛口的青磚上,磚屑簌簌往下掉:「可他好歹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跟著大帥打過直皖戰爭,守過豫西防線,怎麼可能這麼不堪?」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城牆上的親兵們都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都是第三師的老兵,見過的硬仗不少,可兩萬打三千,敗得這麼快這麼慘,還是頭一回聽說。
王承斌重新看向懷遠方向,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戰場的景象:華東軍的重機槍噴著火舌,子彈像暴雨般掃向木船;迫擊炮精準地落在渡口,火光沖天;華東軍士兵像猛虎一樣衝鋒,趙倜的部隊則像沒頭的蒼蠅,四處逃竄。
「不是趙倜太廢,是盧小嘉的兵太能打。」王承斌喃喃自語,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忌憚:「三千人,能把兩萬大軍打得潰不成軍,這戰鬥力,比咱們第三師都不含糊。」
劉春霖抬起頭,臉上露出擔憂:「師長,咱們第三師雖說是精銳,可彈藥缺口還有三成。真要是對方部打過來,咱們……」
「咱們守不住。」王承斌直接打斷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趙倜部雖說戰力平庸,可畢竟人多。連他都擋不住兩個時辰,咱們彈藥不足,想守住信陽,難。」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第三師是直系的王牌之一,士兵訓練有素,裝備也算得上精良。
可連王牌都沒把握守住信陽,可見華東軍的戰力有多恐怖。
「師長,要不要再向大帥發封電報,請求加急補充彈藥?」劉春霖問道。
王承斌搖了搖頭:「沒用。洛陽兵工廠的產能擺在那兒,三日內湊齊咱們需要的彈藥,本就是強人所難。再說,趙倜剛敗,大帥那邊肯定也亂成一團,就算發了電報,也未必能有回音。」
他走到城牆的另一側,俯瞰著城內的景象。
信陽城是豫南重鎮,城牆高大,護城河寬闊,本是易守難攻之地。
可此刻,城內的百姓們早已人心惶惶,不少人背著包袱,牽著孩子,四處打探消息,臉上滿是驚恐。
亂世里的仗,打來打去,苦的從來都是平頭百姓。
「讓弟兄們加快布防,把重機槍架在四個城門的箭樓上,迫擊炮部署在城牆拐角處。」王承斌轉過身,對劉春霖下令:「再派兩個營,沿著淮河岸邊的村落布防,一旦發現華東軍的動向,立刻回報。」
「是!」劉春霖應聲,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王承斌叫住他:「告訴前沿的弟兄,只許監視,不准主動挑釁。盧小嘉的兵不好惹,咱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守住信陽,不是跟他們拼命。」
劉春霖點頭:「屬下明白。」
看著劉春霖離去的背影,王承斌重新將目光投向東南方向。
他想起了出發前大帥的囑託,想起了這位「儒將」拍著他的肩膀說的話:「承斌,信陽是豫南的門戶,守住信陽,就守住了直系的南大門。」
可現在,這道「南大門」,在他看來,就像一張紙糊的一樣,隨時可能被盧小嘉的部隊捅破。
他掏出腰間的懷表,打開蓋子。
錶盤上的指針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懷表的背面,刻著「精忠報國」四個小字,是吳佩孚親手為他刻的。
王承斌深吸一口氣,將懷表揣回懷裡。
他是直系的將領,是吳佩孚的親信,就算守不住,也得拼盡全力。
可他心裡清楚,這場仗,他們贏面太小。
「盧小嘉……」王承斌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里滿是複雜。
幾個月前,這個名字在直系內部里還沒有人在意,不過是個靠著父輩餘蔭在華東苟延殘喘的紈絝子弟。
可短短几個月時間,這個年輕人就整合了華東四省,練出了兩支精銳之師,至於其他部隊戰鬥力如何,不曉得,可手裡也有十多萬兵馬,如今更是敢公然劫掠直系的軍火,擊潰直系的部隊。
這樣的崛起速度,這樣的戰力,讓王承斌感到心驚。
他甚至覺得,盧小嘉比當年的張雨亭還要可怕!
張雨亭雖強,可崛起之路用了十幾年,而且身上帶著草莽的習氣;可盧小嘉不一樣,他年輕,有謀略,懂練兵,更懂得收攏人心,這樣的人,一旦成長起來,必將成為直系的心腹大患。
「可惜,現在想解決他,已經晚了。」王承斌長嘆一聲。
早知道盧小嘉會有今天,當初就該在他剛整合華東的時候,趁機出兵討伐。
可那時候,直系的精力都放在了與奉系的對峙上,沒人把這個年輕人放在眼裡。
如今,盧小嘉羽翼已豐,麾下有精銳的部隊,有充足的財力,還有穩固的地盤。
想解決他,除非直系傾盡全力。
可現在,直系東線被奉系牽制,西線要防備閻老西,能調往豫南的兵力,只有他的第三師和馮玉祥的一個旅。
馮玉祥的部隊戰力尚可,可與第三師一樣,彈藥不足。
而且,馮玉祥素來與吳大帥面和心不和,指望他真心實意地增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