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棧看到女兒的痛苦,也是心如刀絞。
他起身手指穿過女兒蘇韻的長髮,從髮根緩緩捋到發梢,像是在梳理一團被風吹亂的絲線。
上午10點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淺灰色的地毯上投下平行的光帶。
蘇韻肩膀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那雙曾經握過畫筆、翻過書頁、也曾在懸崖邊上握過戳江澄木棒的手,此刻安靜得有些過分。
「韻韻。」蘇棧的聲音很低,「很多事情你以為是天大的事,其實一旦說出來,可能就根本不算什麼事。
你要相信自己至親的人,天塌不下來,心中藏著更多的秘密,那才是最痛苦的事。」
蘇韻沒有抬頭,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指上。
蘇棧的手掌覆上她的頭頂,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下去。
「我知道你性子倔,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當年你要嫁給江澄,我勸了整整一個月。」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女兒的鬢角,「可你從沒後悔過。一次都沒有。」
蘇韻的睫毛顫了顫。
「所以我才想不通。」蘇棧收回手,靠進沙發另一端的靠墊里,父女之間拉開了一臂的距離。
這個距離剛好夠看清對方的表情,又不會讓沉默顯得太擁擠。
「你告訴爸爸,你說『迫不得已才戳江澄』。爸爸活到這個歲數,見過的事不算少。
今天我們不談對錯,不談法律,不談道德。
就談人性。
從絕大多數,從一個最普通的人的角度,來捋一捋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韻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很乾,幹得有些發紅。
蘇棧認真的說,「人在危急關頭,本能反應是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蘇韻接話。蘇韻沒有開口。
「是保護自己最在乎的人。」蘇棧自問自答,「這是刻在骨頭裡的東西。
你站懸崖上,看到那一幕,正常心理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你老公江澄的身上。」
「怎麼可能分析什麼滕能否支撐兩個男人的重量?
要是江澄地位遠遠的超過張磊,你一定會對江澄喊,讓他不要放手,緊緊抱住張磊,哪有可能想到別的什麼。
就算張磊向你求救,可一個外人怎麼可能比得上自己的老公?」
蘇韻的嘴唇動了動。
「這就是多數人的正常反應。」蘇棧的聲音平穩,「除非你覺得張磊比江澄更加的重要。
可你以前明明非常的愛江澄啊?
你曾經眼裡只有他。
一個以前把丈夫看得比自己命還重的女人,為什麼張磊出現,你就變了?
你告訴爸爸,懸崖上那一刻,你滿心滿眼應該都是誰?」
「爸....」
「是張磊。」蘇棧替她說完,「可正常來說,應該是江澄。
否則你不會選擇戳江澄來救張磊。」
蘇韻的肩膀縮了一下。
「你為什麼到現在還隱瞞著你跟張磊到底發生了什麼,才導致你那樣刻骨銘心的愛張磊?」
蘇棧說,「人性就是這樣,在來不及思考的那零點幾秒里,你的身體會替你做決定。
那個決定,往往暴露了你心底最真實的排序。
你戳江澄,說明在那個瞬間,你的潛意識認為,有另一個人,比江澄更不能出事。」
療養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秒針走動聲。蘇韻的呼吸變得很輕,輕得像是不存在。
蘇棧接著說,「我們說說『迫不得已』這四個字。」
他側過頭看著女兒,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探究。
「你說你迫不得已。什麼叫迫不得已?
你選擇了戳江澄,原因就是為了救張磊。
只有讓江澄掉下去,張磊才能有一絲可能獲救的機會,這不是迫不得已,這是選擇。」
蘇韻的手指絞在一起。
「爸爸不是說你故意要害江澄。」蘇棧的聲音低下去,「但你要明白,在那種情況下,絕大多數人根本不會去分析。
不會的。人到了生死關頭,腦子是空的。你那一刻做的決定,是你心裡最深處的那個聲音替你做的。」
他頓了頓。
「那個聲音告訴你:張磊不能出事。比江澄更不能。」
蘇韻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
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的光打在她背上,把她的輪廓勾勒成一道細長的黑影。她的肩膀在抖。
蘇棧沒有追過去,只是對著她的背影繼續說,「我們來說說張磊。」
這個名字落在空氣里,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
「張磊二十六歲。比江澄小一歲。
你認識張磊才半年時間,懸崖上發生的時候,你才認識他不到兩個月時間。」
蘇棧的聲音不疾不徐,「為什麼那麼短時間,就讓你選擇戳嬌嬌和圓圓的爸爸?就算你對江澄膩了,可他也畢竟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怎麼一個小癟三,才認識你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地位就遠遠超過了江澄?」
蘇韻的背影僵住了。
「你不要說愛是沒有理由的,就像你當時突然愛上江澄一樣?
你也不要告訴我不愛也是沒有理由的,就像你在一段時間突然不愛江澄,只愛張磊。」
他站起來,走到女兒身後,可沒有碰她。
「韻韻,你告訴爸爸。在懸崖上那一刻,你腦子裡想的是『張磊不能死』,還是『江澄可以死』?」
蘇韻轉過身。她的臉上有淚痕,可聲音很穩:「我沒有想。」
「我知道你沒有想。」蘇棧說,「這正是問題所在。
你沒想,可你的身體替你選了張磊。
這就說明:在你的潛意識裡,張磊的安危,比江澄的安危更重要。」
他扶著女兒的肩膀,讓她面對自己。
父女倆站在窗前,百葉窗的光帶橫亘在他們之間,像一道道柵欄。
「爸爸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蘇棧的目光沉下來。
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緊迫,「為什麼?為什麼張磊在你心裡,超過了江澄?
你曾經為了江澄要死要活,為了嫁給江澄,你絕食三天。那樣的感情,怎麼會短時間輸給張磊?」
蘇韻張了張嘴。
「別跟我說『迫不得已』。」蘇棧打斷她,「別跟我說『當時情況緊急』。
爸爸活了五十多年,不是三歲小孩。
人在那種時候,只會救自己最在乎的人。
你救了張磊,或者說,你選擇了讓江澄承擔危險來保全張磊。
這個選擇,比任何語言都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