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阿姨,今天中午……我來做飯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蘇韻聲音比平時低了三分,尾音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她說完就去看江峰和吳霜的臉色,目光先是落在吳霜身上,又飛快地移向江峰。
最後,像是不受控制似的,輕輕掃過江澄。
江澄正在看手機。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頭也沒抬。
「你做飯?」吳霜的語氣不冷不熱。
蘇韻輕聲說:「阿姨,我……我現在廚藝很好,不會出岔子的。」
她說這話時,兩隻手從絞著變成了搓,右手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的指根。
那裡曾經戴過一枚戒指,戴了五年,後來摘下來,戒痕淡了,可她習慣還在。
「媽媽!讓媽媽做!」嬌嬌爬起來,圓圓也跟著跳起來,兩個四歲的小姑娘像兩隻被同時按下開關的兔子,一左一右撲到蘇韻身邊。
嬌嬌仰著那張粉嘟嘟的小臉,眼睛又黑又亮:「奶奶,媽媽現在做飯可好吃了!
上次在姥爺家……唔!」她說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猛地用小手捂住了嘴,拿眼睛去偷看江澄。
圓圓立刻接上,聲音更脆:「爸爸都說過媽媽做飯進步了……」
江峰聲音沉沉的:「行吧,那今天中午就蘇韻做。」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站起來,順手摸了摸圓圓的頭頂,「不過你要是覺得手不得勁,隨時叫我們。別逞強。」
吳霜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廚房裡的東西你都認得吧?油鹽醬醋的位置沒變。圍裙在門後掛著。」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油別放太多。」
蘇韻連聲應著,聲音里壓著一絲雀躍。
她彎腰想去牽兩個孩子,嬌嬌和圓圓卻比她動作更快,一左一右已經拽住了她的衣擺。
「媽媽我幫你洗菜!」
「我幫媽媽打雞蛋!」
兩個小丫頭一邊一個,把蘇韻夾在中間往廚房方向推。
蘇韻被推得踉蹌了一步,卻笑了,那笑容從眼底慢慢漾開,像是冰封的河面裂開了一道縫。
就在這時,江澄說話了。
「圓圓。」
圓圓立刻站住了,兩隻小腳並得齊齊的,回過頭來看爸爸。
江澄抬起了頭,他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蘇韻一眼,目光淡淡的。
「別去廚房添亂。」
圓圓的小嘴立刻癟了。嬌嬌不服氣,拽著蘇韻衣擺的手沒松:「爸爸,我們不添亂,我們真的幫媽媽!」
「嬌嬌。」江澄不重不輕,「過來。」
嬌嬌就不敢動了。
她回頭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可到底還是慢慢鬆開了手,拉著妹妹退到了江澄身邊。
江澄伸出手,一隻手攬住一個,兩個小姑娘就貼在他腿邊站著,四隻眼睛卻還是不住地往蘇韻那邊瞟。
蘇韻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可她很快低下頭,把自己那點難堪收拾乾淨。
她對兩個孩子悄悄擺了擺手,然後她轉身,朝廚房走去。
廚房門關上了。
裡面傳來水龍頭嘩嘩的水聲,然後是瓷碗輕輕磕碰的聲音。蘇韻開始做飯了。
嬌嬌還想說什麼,圓圓卻拉了拉姐姐的袖子。
兩個小姑娘交換了一個只有她們自己才懂的眼神,然後乖乖地從爸爸腿上滑下來,回到地毯上,拿起積木。
可她們的耳朵都豎著,一直聽著廚房裡的動靜。
廚房裡,蘇韻正在切番茄。
她的手還沒好利索。
指尖用力的時候,手腕處會傳來一陣隱隱的酸,像是有人拿一根極細的針在骨縫裡慢慢捻。
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番茄塊切得大小均勻,碼得整整齊齊。
切好的番茄放在白瓷盤裡,紅艷艷的,襯著盤底幾滴濺出來的汁水。
她打開灶火,鍋熱了,倒油。
油壺拿在手裡,蘇韻想起吳霜說「油別放太多」,手腕一轉,只倒了淺淺一層。
蛋液是剛才打的,筷子攪動的聲音還留在空氣里,她端起碗,往鍋里倒。
蛋液在熱油里迅速膨脹,邊緣泛起金黃的裙邊,香味一下子躥起來,從廚房門縫裡鑽出去。
嬌嬌的鼻子動了動,小聲對圓圓說:「好香。」
圓圓用力點頭。
江澄目光落在電視屏幕的反光里,那裡面映著廚房門的方向。
門關著,磨砂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一會兒彎腰,一會兒側身,是他熟悉的輪廓。
他移開目光,拿起手機,又鎖了屏。反反覆覆。
吳霜坐不住了,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耳朵貼著門板聽了聽,然後輕輕推開門。
蘇韻正站在灶台前,右手握著鍋鏟,左手扶著鍋把,正在翻炒番茄。
她的側臉對著門,額角沁出了細細的汗,鬢邊一縷碎發垂下來,被廚房的熱氣蒸得有些濕。
蘇韻炒菜的動作很穩,可吳霜看出來了,她左手的虎口在微微發抖,那是使不上勁的表現。
「要幫忙嗎?」吳霜問。
蘇韻嚇了一跳,手裡的鍋鏟差點脫手。
她回過頭來,臉上掛著汗,卻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不用,阿姨,馬上就好了。您去歇著吧。」
吳霜沒走。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蘇韻把炒好的番茄炒蛋盛進盤子裡,然後又開始往鍋里倒水,準備燒湯。
水倒多了,蘇韻手一抖,水溢出來,順著鍋邊流到灶台上,發出「滋啦」一聲。
「哎呀.......」蘇韻低呼一聲,慌忙去找抹布。
吳霜遞過一塊干布:「慢點。手不好就別逞強。」
她是知道蘇韻跪台階的事,江澄告訴她的。
蘇韻接過布,擦灶台的時候,手背上的青筋細細地凸著,一直連到手腕,那裡曾經纏過繃帶,現在只剩一道淺淺的印。
她擦完灶台,直起身來,看了吳霜一眼,嘴唇動了動。
「阿姨,」蘇韻的聲音很輕,「我……我就想好好給你們頓飯,哪怕只是一頓。」
吳霜看了她很久。
這個曾經對公婆挺不錯,對丈夫跟孩子都很好的女人,為什麼後來變成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