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特肯盆地的中心。
那原本平整的玻璃化地面正在裂開。
這不是那種普通的地質斷裂,而是仿佛整個月球背面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沿著地殼應力線硬生生掰開了一道深淵。
轟隆隆——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岩層破碎聲和次聲波震動,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身影,緩緩從地下升起。
起初,葉白以為那是一座新的山脈。
但很快,他發現那是一堆堆積在一起的、還在蠕動的生物軟組織,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已經石墨化的幾丁質甲殼。
終於,那個大傢伙完全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隻體型堪比喜瑪拉雅山脈主峰的巨型母蟲。
它的外形臃腫而噁心,完全沒有兵蟲那種為了戰鬥進化出的流線型美感。它甚至沒有腿,四肢退化得只剩下幾根用來固定身體的觸鬚。
它只有一個巨大無比的、占據了身體95%體積的腹部。
這個腹部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像是一個巨大的、渾濁的琥珀。
透過那層厚厚的幾丁質外皮,可以清晰地看到它體內有無數個散發著幽幽紅光的「光球」在運轉。
那是一個個正在進行生物催化裂變反應的「臟器堆芯」。
它的身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葡萄串一樣的巨大卵泡。每一個卵泡里,都孕育著一隻正在吸收衰變熱、等待破殼而出的核能幼蟲。
這就是蟲後。
或者!
用更科學的名字來稱呼它:【裂變族母體·生物增殖反應堆】。
它就是一個活著的、會生孩子、還能自動提純核燃料的巨型核電站。
「呼……」
蟲後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噴出的氣體中充滿了放射性氙氣。
緊接著,一道從未有過的、強烈到極點的精神波動(量子信息素),瞬間席捲了整個月球背面,甚至連真空中的帶電塵埃都被這股精神力激盪得飛揚起來,形成了類似極光的電離現象。
「好香……」
那是一個貪婪、古老且充滿了飢餓感的聲音,直接在葉白的腦海中響起,並自動翻譯成了他能理解的語言。
蟲後那幾百隻分布在頭部的複眼同時亮起,死死地鎖定了懸浮在半空中的葉白。
在它的全波段感知視界裡,眼前這個小小的「兩腳獸」,根本不是什麼血肉之軀。
而是一塊散發著無盡光熱和誘惑力的高純度能量結晶!
「這是什麼味道?」
「比我在地下啃了三千年的貧鈾礦石還要香醇……」
「比那些伴生的鈽-239還要濃烈……」
蟲後巨大的腹部劇烈蠕動起來,那些體內堆芯的光芒變得更加耀眼,冷卻液加速循環。
「不……這不是裂變燃料的味道。」
「這是……聚變火種!是恆星才有的味道!是完美的終極燃料!」
「吃了他!!」
蟲後的思維瞬間變得狂熱,甚至陷入了邏輯混亂。
它在月球背面貧瘠的礦脈上苟延殘喘了數千年,每天只能靠啃食那些低品位的礦渣度日,產出的後代也都是些營養不良的「髒彈」。
它做夢都想進化。
只要吃了眼前這個高純度的「燃料棒」,它就能完成生命層次的躍遷,打破基因鎖,它的孩子們就能從低級的「裂變族」進化成更高級、更清潔、更強大的「聚變族」!
這是一種源自基因深處的渴望,是對負熵的終極追求。
……
然而。
面對這隻龐然大物那赤裸裸的食慾,葉白並沒有感到恐懼。
相反。
他也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得非常明顯。
咕嘟。
「好傢夥……」
葉白上下打量著蟲後那巍峨如山的身軀,眼神中流露出的貪婪,竟然比蟲後還要強烈三分。
那是一種看著「國宴大菜」主菜上桌的眼神。
「這體型……得有多少噸的生物質能和核燃料啊?」
「如果按照每公斤鈾-235完全裂變釋放的能量計算,這一隻蟲後,起碼頂得上幾百萬座核電站的總和!」
「這哪裡是蟲後?」
「這分明是一座滿載運行、還沒來得及卸料的超級移動反應堆!」
葉白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蟲後腹部最中心那個最大的、紅得發紫的光團上。
那裡熱量驚人,能量密度極高,看起來軟糯多汁,還在微微顫動。
「那個應該是它的核心反應堆(心臟)吧?」
葉白在心裡默默點評著,像個美食家。
「看起來像是那種流心的鹹蛋黃,又像是一顆巨大的爆漿熔岩蛋糕。一口咬下去肯定會爆漿,味道一定不錯。」
「如果把它吃了,消化掉這股龐大的裂變能量,我就能直接衝擊聚變級的巔峰,甚至徹底穩固住剛剛踏入的坍縮級根基,填補身體的虧空!」
這是一場雙向奔赴。
兩個站在各自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在看到對方的第一眼,都產生了一個共同的念頭:
真香。
……
地球,江南指揮中心。
雖然隔著幾十萬公里,畫面還有延遲,但雷戰還是通過高精度攝像頭敏銳地捕捉到了葉白的眼神。
「那個……」
雷戰撓了撓頭,表情有些古怪,指著屏幕。
「我怎麼感覺……葉白的眼神比蟲後還貪婪?」
「那蟲子看他是像看食物,他看那蟲子……簡直像是在看老婆(劃掉)……看紅燒肉?」
「這到底是誰吃誰啊?我怎麼覺得蟲後有點危險?」
旁邊的錢知微推了推眼鏡,一邊記錄數據一邊冷靜地分析道:
「這是能量層級的壓制,也是食物鏈的閉環。」
「在蟲後眼裡,葉先生是一塊極品的高能燃料棒。」
「但在葉先生眼裡,蟲後可能只是一塊巨大的、行走的電池,是……一份超大號的自熱火鍋。」
……
月球背面。
雙向的極致食慾終於引爆了戰鬥。
「吼——!!!」
蟲後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電磁波甚至震碎了周圍幾公里的岩石。
它沒有親自移動(因為太胖了,如果不依靠反重力器官根本動不了),而是指揮著周圍那億萬隻被它控制的蟲群。
「孩子們!抓住他!」
「把他帶到我的肚子裡來!讓他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做我的燃料!」
隨著母體的意志降臨。
原本被葉白殺得有些膽寒的蟲群瞬間陷入了狂暴狀態。
基因里的恐懼被食慾壓倒。
它們不再顧及傷亡,不再顧及恐懼。
無數隻兵蟲、自爆蟲、精英蟲將,像是一股黑色的龍捲風,從四面八方湧向葉白。
它們層層疊疊,互相擠壓,竟然在半空中組成了一個直徑數公里的、巨大的黑色球體。
它們試圖用這種方式,利用「生物堆疊」產生的巨大壓力和熱量,將葉白徹底包裹、困死、軟化,然後運送到蟲後的嘴邊。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包圍。
葉白沒有躲閃。
他看著那個正在迅速合攏的黑色包圍圈,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笑容。
「想吃我?」
「巧了,我也想吃你。」
「但我嫌剝殼太麻煩,既然你們聚在一起了……」
葉白不僅沒有後退,反而主動撤去了身上那一層隔絕髒東西的斥力力場。
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主動衝進了那個由億萬隻蟲子組成的球體中心。
「來!」
「看看誰的消化能力更強!」
「看看是你們的王水厲害,還是我的黑洞胃酸厲害!」
噗!
葉白的身影瞬間被黑色的蟲海淹沒。
那個巨大的蟲球猛地收縮,將葉白死死壓在最中心。
數億隻蟲子同時分泌出高濃度的腐蝕酸液,同時啟動體內的裂變反應堆釋放高熱。
那一瞬間。
球體內部的溫度飆升到了數億度,壓力超過了地心的壓力。
這是一個完全封閉的高溫高壓熔爐。
蟲群試圖用這種類似「慣性約束聚變」的方式,把葉白煉化。
蟲後看著那個被吞沒的「燃料」,露出了滿意的、貪婪的微笑。
它仿佛已經嘗到了那股鮮美的聚變能量在體內流淌的感覺。
它張開了那張足以吞下一艘航母的深淵巨口,等待著孩子們的投餵。
然而。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原本應該已經被「消化」並運送出來的葉白,並沒有出現。
相反。
蟲後那原本充滿期待的複眼中,逐漸浮現出一絲疑惑,然後是驚恐。
咔嚓……咔嚓……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從那個巨大的蟲球核心深處傳了出來。
哪怕是在真空中,那種通過蟲群精神網絡傳導回來的震動,也清晰無比。
那是牙齒咬碎高能物質的聲音。
「怎麼回事?」
蟲後那龐大的身軀不安地蠕動了一下,身下的岩層大片崩碎。
它感覺到了不對勁。
「為什麼……我的孩子們在變少?」
「為什麼那個球體在變小?」
「還有……」
蟲後驚恐地發現,原本應該流向它的能量,此刻竟然在倒流!
那個包裹著葉白的蟲球,不像是在消化食物。
倒更像是……一盤正在被快速消滅的、「爆炒蟲群」的點心。
而在那點心的正中央,有一個無底洞,正在瘋狂吞噬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