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通往京州的國道公路上,一場不大不小的塌方,堵住了半邊車道。
泥土和碎石混合著被雨水浸泡過的腐爛樹葉,散發著一股潮濕的腥氣。
一個穿著高檔西裝的男人,正彎著腰,用手清理著路上的石塊。
他的皮鞋上沾滿了泥漿,昂貴的西服外套被隨意地扔在一旁,只穿著一件白色襯衫。
襯衫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汗水浸濕了他的後背,在灰色的襯衫布料上印出了一塊深色的地圖。
一輛豐田考斯特中巴車,悄無聲息地在不遠處停下。
車門滑開。
沙瑞金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正在清理路障的男人。
西裝革履的男人,在路邊幹著體力活。
這一幕,充滿了強烈的違和感。
沙瑞金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來漢東之前,做足了功課。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一個穿著如此體面的人,竟然需要親自動手清理路況。
這是否意味著,漢東的官僚體系已經僵化到了極致。
底下的部門,官員,已經徹底不作為了。
以至於,一個普通市民,或者一個過路的企業家,都要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來解決本該由政府解決的問題。
沙瑞金邁開步子,朝著那個男人走了過去。
他身後的秘書小白,跟了上來。
沙瑞金走得很慢。
他想看看,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他走近了,拍了拍那個男人的肩膀。
男人直起身,轉了過來。
當看清這張臉的瞬間,沙瑞金的瞳孔微微收縮。
滿臉的震驚與意外,幾乎要從他那張素來平靜的臉上溢出來。
來漢東之前,他看過省里所有廳級以上幹部的照片資料。
眼前這張臉,他再熟悉不過。
李達康?
李達康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泥水在他的臉上劃出幾道狼狽的印子。
他眯著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夾克的陌生男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與戒備。
他當然認識沙瑞金。
新任省委書記的照片,他早就看過不下十遍,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了腦子裡。
但他不能表現出認識。
「同志,來的正好。」
李達康的嗓音因為疲憊而有些沙啞。
「車上有沒有鋤頭或者鐵鍬?」
「有的話,借我用用,咱們一起搭把手,把這路清理一下。」
他這番話,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仿佛他不是一個市委書記,而沙瑞金也不是即將主政一省的封疆大吏。
他們只是兩個被堵在路上的普通人。
沙瑞金身後的秘書小白,臉都嚇白了。
他一個箭步衝上來,想提醒李達康。
「李書記,這位可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沙瑞金一個嚴厲的制止動作給打斷了。
沙瑞金的臉上,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看著李達康,看著他腳上那雙價值不菲卻沾滿泥漿的皮鞋。
「這發生塌方,沒有通知路政部門嗎?」
「通知了。」
「可他們來也需要時間啊!」
「這得耽誤了多少老百姓的事啊!」
「我剛從下面村子調研回來,想著自己先動手,能清理出一條道,讓大家先過去。」
「方便別人,就是方便自己嘛。」
他說得那麼懇切。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沙瑞金的心裡。
沙瑞金沒有再說話。
他轉過身,對自己的秘書小白說。
「去,把後備箱裡的工兵鏟拿過來。」
小白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轉身跑回車上。
很快,他拿著一把嶄新的工兵鏟跑了回來。
沙瑞金脫下自己的夾克,遞給小白。
他也學著李達康的樣子,挽起了襯衫的袖子。
然後,他拿起工兵鏟,開始沉默地清理起路上的碎石。
李達康彎下腰,嘴角上揚。
這場表演,從接到趙立春的電話後,就已經開始排練了。
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台詞,李達康都反覆推敲過。
甚至連這處塌方,都是他授意,提前找人「製造」出來的。
不大不小,剛好能堵住路,又剛好能讓一兩個人,在短時間內清理出一條通道。
時間,地點,人物。
所有的一切,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現在,主角已經登場。
而他李達康,就是這場大戲唯一的導演與主演。
沙瑞金的動作很利落,看得出來,年輕時也是幹過活的。
李達康沒有去看他,只是更加賣力地搬著石頭。
一塊,又一塊。
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泥土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在兩人和他們各自秘書的努力下,路邊最大的一堆障礙物被清理乾淨了。
一條勉強能容納一輛小車通過的道路,出現在眼前。
李達康直起腰,用手捶了捶自己的後腰。
他看了一眼清理出來的通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沙瑞金聽。
「差不多了。」
他轉過頭,對著沙瑞金露出了一個歉意的笑容。
「同志,今天多謝你了。」
「我不跟你聊了,得趕緊回市里。」
「新來的省委書記今天到,我得去迎接。」
「不能讓領導等我。」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點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正在做的事情,又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對新領導的尊重。
秘書小白在一旁急得抓耳撓腮。
他張了張嘴,想告訴李達康,你口中要迎接的新書記,現在就滿身泥水地站在你面前。
可沙瑞金一個眼神掃過來,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沙瑞金把工兵鏟遞給小白。
他走到李達康面前,用一種探究的口吻問道。
「我有點好奇。」
「別的幹部,一聽到新書記要來,恐怕早就放下手頭所有工作,提前去機場、去路口等著了。」
「你怎麼還有心思,跑到村子裡去搞調研?」
這個問題,很尖銳。
精準地剖向李達康這場表演的核心。
李達康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
他只是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太多的辛酸與無奈。
「同志,你不懂。」
「迎接領導,是政治任務,很重要。」
「但下面的村子,幾萬口人的吃飯問題,是天大的事,更重要。」
「我去調研的那個村子,搞了個光明峰項目,占了農民的地,結果項目黃了,賠償款一直沒到位。」
「老百姓天天上訪,怨聲載道。」
「我不去看看,不去給他們一個說法,我這個市委書記,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至於迎接新書記……」
李達康頓了頓,他看著沙瑞金,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相信,新來的沙書記,一定是一位真正為人民著想的好領導。」
「他肯定也希望看到,他的下屬,是把老百姓的疾苦,真正放在心上的。」
「而不是一個只會阿諛奉承,只會在領導面前表演的官僚。」
說完,他對著沙瑞金,鄭重地點了點頭。
「同志,走了。」
「有緣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