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老那雙看透世事的老人眼,仿佛又出現在他面前。
「瑞金,漢東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
「你這次去,不是當太平官的。」
「亮平那孩子,性子直,眼裡揉不得沙子,讓他去主抓廉政,是把好鋼用在刀刃上。」
「他負責清除腐肉,動外科手術。」
「而你,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你要讓漢東這台生了鏽的機器,重新轉起來。」
「你要把經濟搞上去。」
「這才是你這個省委書記,最大的政績。」
「到時候,漢東的腐敗分子清除了,經濟也上去了,這盤棋,你才算是真正下活了。」
鍾老的話,言猶在耳。
沙瑞金的思路,豁然開朗。
漢東需要發展,需要推土機,需要開山斧。
誰是推土機?
誰是開山斧?
李達康。
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跳了出來。
不管這個人有多少毛病,有多少私心。
但他搞經濟的能力,是得到過驗證的。
林城,呂州,京州。
他走到哪裡,哪裡的GDP就坐著火箭往上竄。
這樣的人,是一把雙刃劍。
用好了,能披荊斬棘。
用不好,也會傷到自己。
沙瑞金的身體,緩緩坐直。
一個全新的棋盤,在他腦中徐徐展開。
讓侯亮平去對付高育良。
用李達康去發展經濟。
讓他們去斗,去爭,去互相制衡。
一個主抓廉政,一個主抓經濟。
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而他,沙瑞金,要做的,就是穩坐中軍帳,掌控全局。
他將腦中的棋盤,重新擦拭乾淨。
棋子,黑白分明。
「國富同志。」
沙瑞金開口。
「把那份一百二十五個人的名單,發給我。」
「好!」田國富的身體微微前傾,他什麼都沒問。
因為他已經得到了答案。
當沙瑞金決定要看這份名單的時候,高育良的命運,就已經被寫好了。
既然新書記選擇了李達康那把鋒利的刀。
那麼高育良這座頑固的山,就註定要被捨棄,被搬開,甚至被粉碎。
「紀委這把刀,要磨得再快一點。」
沙瑞金的聲音里沒有溫度,「『漢大幫』盤根錯節,那些依附於高育良的幹部,有一個算一個,問題都給我找出來。」
「不求多,但求准。」
「要一擊致命。」
田國富點頭。
「我明白。」
「還有。」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京州是省會,是李達康的大本營。」
「但紀委這塊陣地,不能松。」
「儘快物色一個強勢的,信得過的同志,去擔任京州市的紀委書記。」
他用李達康,但不代表他完全信任李達康。
這位新書記的手段,比她想像中還要老辣。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那……祁同偉呢?」
沙瑞金的動作停了。
他靠回椅背,「一個靠著裙帶關係,踩著女人肩膀上位的投機分子。」
評價,冰冷又刻薄。
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這樣的人,他的英雄光環有多亮,他腳下的陰影就有多深。」
「查。」
沙瑞金只說了一個字。
「從他走出大學校門開始,他升遷的每一步,他立下的每一個功勞,都給我翻個底朝天。」
「我要看到最原始的卷宗,最真實的記錄。」
「而不是那些經過美化的,登在報紙上的宣傳稿。」
沙瑞金的語氣不容置喙。
「一旦查到任何實質性的問題,不要驚動任何人。」
「第一時間,直接向我匯報。」
「是,書記。」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
……
幹部大院。
綠樹成蔭,蟬鳴陣陣。
祁同偉正坐在一張石桌旁,手裡端著一杯茶。
茶香裊裊。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穿著老式軍便裝的男人,身形筆挺,面容剛毅。
「同偉啊。」
孫建文放下茶杯,「我一個舞槍弄棒的大老粗,不懂你們地方上的彎彎繞繞。」
「但我佩服你。」
孫司令的目光,落在祁同偉的手臂上,那裡有一道猙獰的舊傷疤。
「你小子身上這些傷,比我們軍區有些參加過實戰的老兵,留下的都多。」
「當年你要是沒進公安,來我這兒當兵,現在肩膀上扛的星,絕對不比你那公安廳長的牌子分量輕。」
祁同偉聞言,露出一抹輕鬆的笑意。
「那我現在棄文從武,孫司令這兒還收不收?」
「哈哈哈!」
孫建文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你小子,嘴還是這麼貧!」
笑聲過後,院子裡的氣氛重新安靜下來。
祁同偉抿了一口茶,茶水微燙,順著喉嚨滑下。
「孫司令,對新來的那位,您有什麼看法?」
他問得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孫建文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這把火,跟別人不一樣。」
「他是帶著任務來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鏟事,立威。」
「漢東這潭水,要麼淹死『漢大幫』,要麼淹死『秘書幫』。」
「他得先清出一塊空地,才能蓋他自己的樓。」
孫建文的分析,直接又粗暴,帶著軍人特有的思維方式。
「就看哪一派的尾巴,藏得不夠好,先被他揪出來。」
祁同偉搖了搖頭。
他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回桌面。
「孫哥,您把這位沙書記,看得太簡單了。」
孫建文眉毛一挑。
「哦?」
祁同偉的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
「這不是一場政治掃除。」
「這是一次權力重組。」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對於他來說,重要的不是哪一邊問題更重,哪一邊更腐敗。」
「那些都是可以拿來做文章的工具。」
祁同偉抬起頭,直視著孫建文。
「真正重要的,是看他這位新來的省委書記,在推行自己意志的時候,更需要哪一邊的人。」
「是需要李達康那樣的推土機,去給他衝鋒陷陣,把經濟數據做得漂漂亮亮。」
「還是需要高老師那樣的人,去給他穩定局面,保證漢東這艘船,四平八穩。」
孫建文沉默了。
他戎馬半生,自己對政治的理解,確實不如祁同偉。
祁同偉繼續說道。
「所以,這不是一場比誰更爛的選擇題。」
「而是一道關乎未來發展路線的必答題。」
「他需要什麼,就會選擇什麼。」
「被選中的,就是盟友。」
「被捨棄的,就是他立威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