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
「這人不會是碰瓷的吧?」
你看看人家車主態度那麼好。
嘈雜的議論聲鑽進耳朵,陳岩石背在身後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事情的發展,有些脫離他預設的軌道。
那個寶馬車主的態度,從頭到尾都算得上克制,這與他想像中飛揚跋扈的富二代形象,出入不小。
這讓他準備好的一肚子教訓人的話,都顯得有些師出無名。
他蹲下身子,湊到王開升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問。
「老王,到底怎麼回事?」
「你跟我說實話。」
王開升的身體靠過來,一股汗味混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老,您還不相信我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委屈。
「我那三輪車都騎過去一半了,他『嗖』的一下就撞過來了。」
「速度快得嚇人!」
「而且我還看到了,他開車的時候在打電話。」
王開升的語氣斬釘截鐵,「肯定就是因為打電話才分心,才撞到我的。」
這個細節,瞬間注入了陳岩石的身體。
這就對了。
這才是他需要的劇本。
一個不負責任,開車打電話的中年男子,撞倒了一個勤勞樸實,靠賣菜為生的老人。
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他緩緩站起身,重新找回了那種居高臨下的道德感。
他掏出一部款式老舊的手機,翻找著通訊錄。
電話撥通了。
「喂,李達康嗎?」
「我,陳岩石。」
電話那頭,李達康剛剛在書房的沙發上坐下,準備看一份京州高新區的規劃報告。
「陳老,有什麼事嗎?」
李達康的反應很快,語氣里透著恰當的尊重,卻也保持著一絲距離。
對於這位退休多年的老幹部,他的態度一向是敬而遠之。
「我這兒有個交通事故,你讓市局的趙東來過來處理一下。」
陳岩石的口氣,不是商量,是通知。
李達康的眉頭擰了起來。
讓一個市公安局長,去處理交通事故?
這位老同志,退下來這麼多年,官威倒是一點沒減。
「陳老,您在哪個位置?我讓轄區派出所的同志先過去,東來同志工作也比較忙……」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陳岩石打斷了。
「李達康,你是不是命令不了他。」
陳岩石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要是命令不了他,你就給沙瑞金打個電話,說有個叫陳岩石的老頭子找他。」
「嘟…嘟…嘟…」
電話被乾脆地掛斷。
李達康拿著手機,愣在原地。
沙瑞金?
陳岩石…沙瑞金…
這兩個原本在他認知中處於不同維度,毫不相干的名字,在他的腦海里「啪」的一聲,瞬間吸附在了一起。
一個全新的,他此前從未勘探過的權力磁場,豁然洞開。
他立刻回撥了過去。
「陳老,您別急,我馬上就讓趙東來過去!」
掛斷電話,李達康沒有片刻猶豫,直接按下了趙東來的號碼。
……
陸亦可的家裡,溫馨的燈光下,飯菜的香氣瀰漫。
趙東來剛剛夾起一塊吳姨做的紅燒肉,肥瘦相間,色澤誘人,送進嘴裡。
「嗯,就是這個味兒,媽媽的味道。」
他由衷地讚嘆著,臉上是難得的放鬆。
「喜歡吃就多吃點,鍋里還有呢。」
吳姨笑呵呵地給他添飯。
刺耳的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來電顯示:李達康。
趙東來皺了皺眉,還是接通了電話。
「李書記。」
「東來同志,你現在立刻去一趟新華路和人民路交叉口。」
李達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那裡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你去處理一下。」
趙東來夾著紅燒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處理一起交通事故?
讓他一個堂堂的市公安局長,京州的刀把子,去處理交通事故?
這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早上,他李達康說掛電話就掛電話,一個說法都沒有。
現在又想起來把他當成隨叫隨到的家丁使喚了?
一股火氣從心底竄起。
「李書記,實在不好意思。」
趙東來的語氣變得有氣無力。
「我這老毛病又犯了,糖尿病,現在頭暈眼花的,渾身沒勁。」
「恐怕是去不了了。」
「我讓交警支隊的同志過去吧,保證處理好。」
電話那頭,李達康沉默了幾秒鐘。
趙東來幾乎能想像到他那張陰沉的臉。
「東來,你知道當事人是誰嗎?」
李達康的音調降了下來,「陳岩石。」
趙東來腦子轉了一下,想起了這個名字。
一個退休多年的老檢察長,喜歡到處管閒事的老頭子。
「是他啊……」
趙東來有些不以為然。
「關鍵不是他。」
李達康一字一句地說道。
「關鍵是,他剛才在電話里,提到了沙瑞金書記。」
「而且,他說,如果我叫不動你,就直接給沙書記打電話。」
「這說明他跟新來沙書記關係不一般。」
趙東來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東來,你現在過去,不是去處理事故的。」
「你是去摸底的。」
「你要搞清楚,這個陳岩石,跟沙書記到底是什麼關係。」
「如果關係真的不一般,那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要站在陳岩石這邊。」
「如果沒關係,只是狐假虎威,那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你懂我的意思嗎?」
趙東來瞬間感覺自己那昏沉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
血糖好像也恢復了正常。
甚至連視力都變得清晰起來。
這哪裡是一起交通事故。
這分明是一條通往新任省委書記的線索!
是天大的政治任務!
「我懂!我懂!」
趙東來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帶得向後滑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李書記您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
「我現在就出發!」
掛斷電話,他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哎,東來,飯還沒吃完呢!」
吳姨在後面喊道。
「吳姨,局裡面出了事情,我得去一趟。」
趙東來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門口。
……
事故現場。
對峙還在繼續。
那個開寶馬的中年男子,又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手錶,臉上的焦急又重了幾分。
他走到陳岩石和王開升面前。
「行了,我認了。」
「兩萬就兩萬。」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和一個便簽本。
「我叫蘇永,你們給我一個地址,或者一個帳號,我忙完了,回頭就讓人把錢給你們送過去。」
王開升一聽這話,立刻警惕起來。
他看向陳岩石,壓低了聲音。
「陳老,他肯定是想跑。」
「你看這車,牌照都沒有,他跑了我找誰說理去。」
「這肯定是騙人的鬼話!」
陳岩石看著中年男子那張寫滿焦灼的臉,心裡也泛起了一絲嘀咕。
但他隨即把這點動搖壓了下去。
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已經站定了立場,就不能輕易改變。
否則,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他陳岩石的老臉,往哪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