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門生?
高育良的大腦被這四個字輕輕地扎了一下。
他遍布漢東政法系統的門生故舊,如同一張細密的網,每一個節點他都了如指掌。
可沙瑞金此刻拋出的這個人,他卻需要費力去從記憶的角落裡搜尋。
高育良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表情沒有絲毫波瀾,他只是用一種探討學術問題的口吻,平靜地回應。
「哦?沙書記這麼一說,我倒是很感興趣。」
「不知道是哪位青年才俊,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沙瑞金停下腳步,吐出了一個名字,「侯亮平。」
侯亮平。
那個在大學裡就鋒芒畢露,永遠是人群焦點的年輕人。
那個岳父在北京身居高位,前途一片光明的學生。
高育良的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它們飛快地組合、分析、推演。
他來漢東?
他來漢東當反貪局局長?
鍍金還是磨劍?
如果是磨劍,那麼劍柄握在沙瑞金的手裡。
前兩天,他還特意給省檢察院的季昌明去了個電話,旁敲側擊地問起丁義珍外逃的案子。
季昌明的回答含糊其辭,只說還在查,沒有進展。
當時高育良就覺得不對勁。
一個副市長級別的外逃案,拖了這麼久,竟然連個像樣的線索都沒有,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現在,侯亮平這個名字一出來,所有的疑點瞬間就連成了一條線。
這是在等著侯亮平來摘桃子。
高育良的臉上依舊掛著儒雅的微笑。
沙瑞金沒有放過他臉上任何細微的變化,繼續不緊不慢地加碼。
「這個侯亮平,是最高檢的處長,能力非常突出。」
「更重要的是,他是你高書記的學生,是你漢大幫的自己人嘛。」
「讓他來查京州,主導這個專案組,你這個做老師的,不是更應該放心嗎?」
自己人。
放心。
這些詞彙在高育良的耳朵里,卻翻譯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一把刀,遞到了你的手裡,但是刀尖,是對著你自己的。
高育良太清楚侯亮平是什麼樣的人了。
那是一個為了追逐名利和所謂的「正義」,可以把一切人情世故都踩在腳下的理想主義者,或者說,是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他這個老師,在他眼裡,恐怕還沒有一個立功受獎的機會來得重要。
讓侯亮平來漢東,來查京州?
不。
沙瑞金的真正目的,是讓侯亮平這隻弼馬溫,來衝撞漢東現有的政治格局。
他要用這把來自北京的刀,來捅他高育良的心窩子。
看似是給漢大幫添磚加瓦,實則是在漢大幫的根基里,埋下了一顆威力無窮的炸彈。
高育良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他不能直接拒絕。
拒絕,就等於和沙瑞金徹底撕破臉,這件事他私底下和自己說的意思很明確。
就是要自己這個副書記去支持他。
可他同樣不能接受。
接受,就等於引狼入室,親手為自己未來的政治生涯,埋下最大的一個變數。
他看著沙瑞金那張帶著誠懇笑容的臉,緩緩開口。
「沙書記,您能想到侯亮平,我倒是挺意外。
「只是,我有點替這個學生感到可惜了。」
「可惜?」
沙瑞金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是啊,可惜。」
高育良的語調變得沉重起來,「侯亮平同志,在北京最高檢,平台那麼高,前途無量。我們漢東省反貪局局長,雖然位置重要,但終究只是發配邊疆。」
「讓他過來,是不是有點屈才了?」
「這叫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嘛。」
「我們不能因為工作需要,就耽誤了一個好同志的個人發展。這不符合我們組織愛護幹部的原則。」
這一番話,說得是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既表現出了自己作為老師對學生的愛護,又把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
——不是我不同意,是這個位置配不上人家。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沒想到高育良能從這個角度切入,而且切得如此刁鑽。
「育良同志,你的考慮,有道理。」
沙瑞金點了點頭,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但是,我們也要有大局觀嘛。漢東的穩定,漢東的反腐工作,就是當前最大的大局。」
「我相信,侯亮平同志作為一個黨員,是會有這個覺悟的。在個人前途和組織需要面前,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沙瑞金直接把問題上升到了黨性覺悟的高度。
高育良的心沉了下去。
看來沙瑞金是鐵了心要把侯亮平弄過來了。
「沙書記,我擔心的,還不止是這個。」
高育良的表情變得嚴肅。
「京州的案子,現在是什麼情況?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我們現在要查的,不僅僅是一個趙東來,而是他背後可能存在的整個利益鏈條。」
「這樣的案子,需要的是一個什麼樣的辦案人員?」
高育良自問自答。
「需要一個熟悉漢東本地情況,能夠在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裡抽絲剝繭的老手。」
「侯亮平同志,能力是有的,但他是『空降兵』。他對漢東兩眼一抹黑,來了之後,工作怎麼開展?會不會被下面的人蒙蔽?會不會因為不熟悉情況,一拳打在棉花上,或者用力過猛,反而激化了矛盾?」
「沙書記,查案不是打仗,不是光有勇氣和銳氣就夠的。有時候,經驗和手腕,比什麼都重要。」
高育良看著沙瑞金,一字一句地說道。
「讓他來,我怕他這把寶劍,還沒等出鞘,就先被漢東這潭深水給鏽蝕了。」
「這不僅是案子辦不好,更是毀了一個好苗子啊!」
說完,他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沙瑞金定定地看著高育良,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他終於確認,高育良是在用一種體面的方式,在表達最強硬的拒絕。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維護侯亮平,但每一個字的核心,都是「他不行」。
「呵呵……」
沙瑞金忽然笑了,笑聲里聽不出喜怒。
「育良同志,你啊……還是個當老師的樣子。」
「愛護學生,考慮得就是比我們周全。」
他沒有再繼續糾纏侯亮平的問題,而是轉了個身,重新邁開步子。
「這件事,不急。我們可以再議嘛。」
「人選的問題,還是要慎重。你也可以再推薦幾個合適的人選給我看看。」
兩人一路無話走了許久,沙瑞金再次開口,「育良同志,祁同偉表現不錯,是一個能為老百姓辦實事的好廳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