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接通得很快。
沙瑞金沒有出聲,只是將手機貼在耳邊,聽著裡面傳來的那陣平穩卻帶著壓迫感的呼吸。
「鍾老,事情辦妥了。」
沙瑞金對著聽筒,用一種匯報工作的平靜語調開口。
「高育良那邊,點頭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消息,隨後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男聲響起。
「點頭了就好。」
「程序上,就算是走通了。」
「不過,出了一點小小的意外。」
「高育良做了一個交換。」
「交換?」
鍾正國蒼老的聲音里,陡然多了一絲不耐煩的質問。
「沙瑞金同志,我不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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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是漢東省的一把手,你在那裡,就代表著京城的意志。」
「調一個反貪局長,還需要跟一個地方的副書記做什麼交換?」
「你的絕對話語權呢?」
絕對話語權。
沙瑞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起,卻被他死死地壓在胸腔里。
他鍾正國說得輕巧。
他以為漢東是什麼地方?是他家後花園嗎?
他為了給他那個寶貝女婿侯亮平鋪路,先是把他沙瑞金從其它省份調過來,當這個開路的馬前卒。
讓他來掃平漢東這盤根錯節幾十年的所有障礙。
然後呢?
讓那個只會在北京紙上談兵的臭猴子,過來舒舒服服地摘桃子,領功勞。
現在,他這個在京城遙控指揮的人,還有臉來質問他這個在戰場一線拼殺的兵,為什麼沒有一上來就王炸。
沙瑞金甚至能想像到電話那頭,鍾正國那張布滿老年斑,卻依舊威嚴的臉。
他心裡的不屑翻湧,嘴上卻依舊保持著一個下級應有的謙卑。
「鍾老,漢東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複雜。」
「高育良這個人,是漢大幫的靈魂人物,在政法系統經營多年,不是李達康那種光杆司令。」
「想要他點頭,不付出點代價,他那關就過不去。」
「代價?」
鍾正國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付出了什麼代價?」
沙瑞金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車窗外京州的街景,那些高樓大廈,在他看來,都像是一張張沉默的嘴。
「我答應在下一次的常委會上,提名祁同偉,出任副省長。」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
沙瑞金能清晰地聽到,鍾正國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那是一種壓抑著怒火的喘息。
過了足足十幾秒,鍾正國的咆哮聲,如同炸雷一般,從聽筒里轟然炸響。
「沙瑞金!」
「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祁同偉是什麼人?他是高育良最得意的門生,是漢大幫里最鋒利的一把刀!這個人,作風有問題,野心勃勃,是我們下一步要重點盯防的對象!」
「你現在把他提到副省長的位置上?」
「你讓亮平過去,還怎麼查他?啊?」
「反貪局長,能去查一個副省長嗎?你這是給他套上了一層護身符!」
「你這是在幫他,還是在幫我們?」
鍾正國的怒火,幾乎要透過電波,將這部手機點燃。
沙瑞金默默地將手機拿遠了一點,任由那憤怒的斥責在車廂里迴蕩。
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如水。
等到那邊的咆哮聲稍稍停歇,他才重新將手機貼回耳邊。
「鍾老,您先消消氣。」
「您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但是,政治,本身就是一門妥協的藝術。」
「如果不給高育良一點甜頭,他會用盡一切辦法,阻止侯亮平過來。到時候,我們連一個安插釘子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的情況是,我們用一個名義上的提拔,換來了一個實質性的突破口。」
沙瑞金的解釋,冷靜而克制。
「名義上的提拔?」
鍾正國被氣笑了。
「沙瑞金,你是在跟我玩文字遊戲嗎?」
「副省長,那是名義上的嗎?」
「你這個突破口,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鍾老,不大。」
沙瑞金打斷了他的話。
「現在最重要的是,亮平來了。」
「他這個反貪局長,名義上是歸省檢察院管,但實際上,他是您鍾老的女婿,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
「他要查誰,需要看誰的級別嗎?」
「祁同偉越是站得高,將來摔下來的時候,才會越重。」
「到時候,我們辦的,就不是一個公安廳長的案子,而是一個副省級幹部的案子。」
「鍾老,您說,哪個功勞更大?」
車廂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電話那頭,只剩下鍾正國沉重的呼吸聲。
沙瑞金的話,精準地切中了他最在意的那根神經。
功勞。
沒錯,他讓侯亮平下去,就是為了功勞,為了給女婿的履歷,添上最光彩奪目的一筆。
一個副省級幹部的貪腐大案,足以讓侯亮平一飛沖天。
這個誘惑,他無法拒絕。
但是,這並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慮和怒火。
「你這是在賭。」
鍾正國的聲音,恢復了一絲冷靜,但依舊冰冷。
「你在拿亮平的前途,拿我的信任,去跟高育良對賭。」
「沙瑞金,我提醒你,漢東這盤棋,你最好想清楚再落子。」
「輸了,第一個被拿下的人,就是你。」
「我明白。」
沙瑞金淡淡地回應。
「鍾老,請您放心。」
「也請您,相信亮平的能力。」
「更要相信,我的價值。」
「沙瑞金,你最好不要辜負我的信任。」
說完最後一句,鍾正國沒有再等對方的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黑色的奧迪車,平穩地匯入車流。
沙瑞金將手機扔在一旁,閉上了眼睛。
他靠在柔軟的后座上,身體卻感受不到半分放鬆。
鍾正國。
趙立春。
高育良。
李達康。
漢東這潭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還要渾。
每個人都在算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棋盤。
他這個空降來的一把手,現在看起來,倒更像是一個所有人都想利用的棋子。
只是他的臉上,那份屬於上位者的平靜,已經被一種更加深沉的冰冷所取代。
棋子?
誰是棋子,誰又是那個下棋的人,現在說,還太早了。
高育良,你為了你的學生,引狼入室。
鍾正國,你為了你的女婿,隔岸觀火。
那好。
我就讓你們都看一看。
我這顆棋子,是怎麼跳出棋盤,把你們所有人的棋局,都攪個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