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這番話,比祁同偉剛才那一番敲打,分量要重得多!
祁同偉是公安廳長,理論上是趙東來的上級,可市局的人事任免,最終還是要市委書記李達康點頭。
他可以給趙東來施壓,但動不了他的位置。
可高育良不一樣。
他是省委副書記,是政法委書記,人事任命話語人。
他親自開口問責,那意義就徹底變了。
李達康,絕對承受不住一位省委副書記的怒火。
趙東來這個京州市公安局局長,屁股底下的位置,只怕是真的懸了!
冷汗,順著趙東來的額角,瞬間就流了下來。
他再也不敢有絲毫的僥倖心理,腰彎得更低了,幾乎成了九十度。
「高書記,您批評得是!這件事,是我工作的重大失誤!是我失職!」
「我檢討!」
「我……我這就回去查!徹查!一定把這幫吃乾飯的廢物都給揪出來!給您一個交代,給省廳一個交代!」
趙東來語無倫次地保證著,姿態放到了最低。
高育良冷哼一聲,沒有再理他。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開了。
祁同偉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血衣還沒有換下,但那股外放的,幾乎要將整個指揮中心都凍結的煞氣,卻收斂了許多。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他強行壓進了更深的地方,沉澱成了一種更加危險的死寂。
他走到高育良面前。
「老師,時間不早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這裡,我盯著就行。」
他的話語很平靜,仿佛剛才那個在休息室里,袒露出滔天悲慟的人不是他。
高育良看著自己學生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那些安慰的話,咽了回去。
現在說什麼,都太蒼白了。
他點了點頭。
「好。」
他知道,自己留在這裡,起不到任何作用。
沙瑞金和趙東來已經被鎮住了,短時間內,不敢再耍什麼花樣。
臨走前,他還是不放心地,湊到祁同偉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叮囑了一句。
「同偉,抓到人之後……冷靜一點。」
「不要,給田國富他們,留下任何把柄。」
祁同偉的身體,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明白老師的意思。
殺了人,尤其是殺了他的女人和孩子,那兩個殺手,在他眼裡已經是死人。
但他們,不能死在他手裡。
至少,不能明面上死在他手裡。
否則,沙瑞金和田國富,絕對會抓住這個機會,用「濫用私刑」的罪名,把他往死里整。
「我明白。」祁同偉點了點頭。
送走了高育良,整個指揮中心,就徹底成了祁同偉的一言堂。
他重新站回到巨大的電子地圖前,目光如同鷹隼,死死地盯著京州市那片錯綜複雜的城區地圖。
腦海里,無數的線索和信息,正在飛速地運轉,重組。
職業殺手。
槍法精準,行動果決,反偵察能力極強。
這樣的人,絕不是漢東本地的勢力能夠培養出來的。
而且,對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他祁同偉。
僱傭職業殺手,當街行兇?
趙瑞龍!
也只有他!
只有這個無法無天,仗著自己父親的餘蔭,在漢東橫行霸道了這麼多年的省委公子,才有這個動機,也有這個膽子!
陳清泉的案子,自己沒有答應幫忙。
趙瑞龍的威脅,自己視若無睹。
這個被慣壞了的衙內,一定是惱羞成怒,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釁,所以才痛下殺手!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股殺意壓了下去。
「程度!」
祁同偉對著對講機,冷冷地開口。
「廳長。」對講機里,立刻傳來了程度那乾脆利落的回應。
「你親自帶一隊人,去一趟山水莊園。」
「記住,不要驚動任何人,秘密排查。」
「查一下,這兩天莊園裡,有沒有入住過兩個,沒有登記身份信息的客人。」
山水莊園,那裡,就是趙瑞龍在京州的老巢。
如果殺手真的是趙瑞龍雇的,那麼他們作案前後,最安全,也最方便的藏身之處,就是山水莊園!
「是!」程度沒有問為什麼,立刻領命而去。
下達完命令,祁同偉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
指揮中心裡,所有的警員都在緊張地忙碌著,電話聲、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但沒有一個人,敢去打擾那個站在中央,如同雕塑一般的男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半個小時後。
對講機里,終於再次傳來了程度的聲音。
「報告廳長!」
「山水莊園的房間裡,確實查到了兩個沒有登記身份的客人。」
「入住時間是前天下午。」
祁同偉的拳頭,猛地攥緊了。
「人呢?」
「我們去的時候,房間裡已經沒人了,房間還沒來得及清理。」
「我們調取了山水莊園後的監控。」
「就在槍擊案發生後的四十分鐘,有兩個人,從後面進來。」
「因為角度和光線問題,看不清臉,但兩個人的身高和體型,跟月映灣案發現場目擊者描述的,高度相似!」
找到了!
所有的線索,都連成了一條線!
祁同偉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那雙死寂的眸子裡,終於燃燒起了復仇的火焰。
他拿起對講機,新的命令,從他嘴裡,清晰而又冷酷地發出。
「命令!」
「所有在市區外圍交通要道設卡的單位,立刻收縮包圍圈!」
「以山水莊園為中心,向外輻射三十公里!」
「封鎖這個區域內,所有的高速路口、國道、省道、鄉間小路!我要一隻耗子都跑不出去!」
「技術部門,立刻以這個區域為重點,排查所有監控!給我把那兩個雜碎的車,找出來!」
「程度。」
祁同偉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是!」
「帶著你的人,去這個圈裡,給我一寸一寸地搜。」
「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