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任命了高育良,一個本土派的旗幟性人物,去主導一場清剿本土勢力的關鍵戰役。
二,沙瑞金勒令紀委系統,這個他自己最倚重的嫡系力量,搞一場聲勢浩大的「自查自糾」,還要查「內鬼」。
這不像他認識的那個沙瑞金。
這更像是一種……妥協。一種面對巨大阻力時,為了穩住局面,而做出的戰術性退讓。
可政治鬥爭,有時候,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這已經是田國富第三次,用這種或明或暗的方式,表達對沙瑞金的不滿了。
第一次,鍾正國認為是田國富立功心切。
第二次,他認為是沙瑞金在進行權力整合時,正常的敲打與平衡。
但是第三次……
事不過三。
鍾正國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沙瑞金,是不是真的怕了?
漢東這塊鐵板,是不是真的硬到了,連他這位欽點的「破局者」,也覺得硌手,不敢再下重錘了?
政治,從來都不是請客吃飯。
它的本質,就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一旦沙瑞金真的選擇與本土派「和平共處」,那田國富這把先捅出去的刀,會第一個被折斷。
而他鍾正國,這位親手挑選沙瑞金的伯樂,在京城同僚們的眼中,又會變成什麼?
鍾正國緩緩起身,走到窗前,鍾小艾也不知道吃了侯亮平什麼藥,總是想讓侯亮平立功。
山水莊園的案子,牽扯如此之廣,案情如此之重,正是侯亮平這種沒有本土牽扯的幹部,發揮作用的最佳舞台。
可沙瑞金,為什麼不用他?
反而將這把最關鍵的刀,交到了高育良,一個立場模糊,甚至可能是對手的人手裡。
這不合常理。
鍾正國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他需要敲打一下沙瑞金了。
不是興師問罪,而是提醒。
提醒他,京城,有一雙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漢東這盤棋。
他回到書桌前,拿起了另一部電話。
……
與此同時,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背著手,站在窗前,俯瞰著樓下龐大的政務建築群。
常委會上那股緊張的氛圍,早已從他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井般的沉靜。
棋局,已經布下。
棋子,他已經落定。
接下來,就是看棋手的表演了。
高育良,這隻漢大幫的老狐狸,這個精於政治平衡的教授……
他,接得住這一招嗎?
自己遞給他的,是一把雙刃劍。
一刃,對著漢東盤根錯節的本土勢力。
另一刃,則對準了高育良自己。
他倒要看看,高育良是選擇砍向別人,流自己的血;還是選擇砍向自己,斷臂求生。
又或者,能走出第三條路來。
沙瑞金的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好戲,才剛剛開始。
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沙瑞金緩緩轉過身,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聽筒,聲音沉穩而恭敬。
「老領導。」
電話那頭,傳來鍾正國那熟悉而威嚴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瑞金,聽說漢東最近,動靜不小啊。」
一句平淡的開場白。
沙瑞金卻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老領導,是挖出了一顆盤踞多年的大毒瘤,性質極其惡劣!我們正在準備動一場大手術!」
他沒有提任何困難,只講成績。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我聽說,這個手術,難度不小。」鍾正國的聲音,依舊平淡,「漢東本土的同志們,阻力很大?」
沙瑞金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沉重的表情,「領導看得准!阻力,確實是前所未有的大。」
「但是!」他的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堅定,「這也恰恰說明了,我們這一刀,動對了地方!找准了病灶!」
「如果連一點響動都沒有,一團和氣,那才說明我們被蒙蔽了,工作沒有做到位!」
「越是有阻力,越是說明這顆毒瘤的根扎得深,我們越是要下定決心,一挖到底!」
這番話,擲地有聲,充滿了政治擔當。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沙瑞金靜靜地握著聽筒,他能感覺到,一道無形的目光,正穿越千里,審視著自己。
「既然決心這麼大,那你為什麼,要把主刀的權力,交給高育良呢?」
鍾正國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銳利。
「他本身,就是漢東本土勢力的代表人物。讓他去查自己人,能查出什麼來?」
「還有亮平,他之前在京城,表現很出色,反貪的經驗也很豐富。這麼關鍵的案子,為什麼不讓他上?」
一連兩個問題,刀刀見血!
直指沙瑞金此次人事安排的核心!
「老領導,您批評的是。這個安排,確實……有我的一點私心。」
他沒有直接辯解,反而先認了個「錯」。
「正是因為高育良是本土勢力的代表,我才要讓他來掛這個帥。」
沙瑞金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從容。
「要攻破一座堅固的堡壘,最好的辦法,就是把武器,交到堡壘裡面的人手上。」
「我把刀遞給高育良,全漢東的幹部都在看著。他接了,就必須揮刀。這把刀,是砍向他過去的同僚,還是砍向他自己的前程,就由不得他了。」
「他要是敢敷衍了事,包庇罪犯,那他就是山水莊園最大的保護傘,到時候,亮平就可以大展身手,拿下他這個老師。」
「他要是真的揮刀砍下去,那就等於親手斬斷了自己和舊勢力的所有聯繫,那到時候,亮平工作開展就會更加順利,不管哪種結果,我們都穩賺不賠。」
「至於他究竟是忠是奸,這一刀下去,就一目了然。這比任何考察和談話,都來得更直接,更有效!」
聽筒里,死一般的寂靜。
而沙瑞金卻說了這輩子最違心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