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祁同偉便靠回了椅背，不再言語。
整個留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劉新建呆呆地坐在那裡，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死緩……
二十年……
十五年……
祁同偉給他畫的這個餅，雖然不大，雖然帶著一股監獄裡飯菜的味道，但……它是真實的。
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祁同偉繼續打擊他的心裡防線，「趙瑞龍已經被隔離審查了。」
「楊景春吐得比誰都快。」
「牛俊那條線，也已經被我們一鍋端了。」
「你是想一個人扛下所有，把牢底坐穿。還是想爭取立功，早點出來，跟家人團聚？」
「你自己，選。」
良久。
劉新建求生的本能，戰勝了那點可憐的「忠誠」。
「你想知道什麼？」
「七年前，張欣麗的案子。」祁同偉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是趙立春讓我做的。」
劉新建的回答，快得超乎想像，仿佛生怕祁同偉不相信。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那個曾經讓他敬畏如神明的，高高在上的男人身上。
「那天晚上，瑞龍少爺喝多了，失手打死了人，他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趙書記的！」
「我接到趙書記電話的時候，他正在氣頭上！他在電話里咆哮，說瑞龍這個畜生，早晚要毀了他！」
「是他！是趙立春，親自下的命令！讓我不惜一切代價，把這件事抹平！」
「他說，絕對不能讓這件事，影響到他！影響到趙家的聲譽！」
劉新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起來。
他仿佛要將自己，從那樁血案里，徹底地摘出去。
「我只是個執行者！我只是聽命辦事！從處理屍體，到聯繫楊景春，再到安排牛俊去給撫恤金……每一步！每一步都是趙立清書記在電話里，親自遙控指揮的！」
「他說，要把事情做得天衣無縫，做得像一個意外，一個值得同情的悲劇！」
「那六十萬，也是他讓我從省政府的預備金里出的！他說，用公家的錢，辦私人的事，才叫本事！」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這些，他早就猜到了。
「還有呢？」祁同偉彈了彈菸灰，繼續問道。
「還有……」劉新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知道，光是交代這件陳年舊案，還不足以讓他獲得「重大立功」。
他必須拿出更有分量的東西！
一個，足以讓祁同偉滿意，也足以將趙家徹底釘死的，終極投名狀！
「漢東油氣集團！」
劉新建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油氣集團，表面上是國企，實際上……實際上就是趙家的私人金庫！」
「這些年，趙立春雖然去了京城，但漢東，一直被他牢牢地攥在手裡！而我，就是他安插在油氣集團的，最大的帳房先生！」
這句話，讓祁同偉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說下去。」
「油氣集團每年都有上百億的採購項目和工程項目。」劉新建壓低了聲音，「這裡面的油水，大到你無法想像！」
「趙立春通過其他人，給我打了無數次招呼。把很多大單，都指定給了幾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
「那些公司，背後真正的老闆，就是趙瑞龍！」
「他們用三流的設備，賣出天價！用豆腐渣的工程，套取巨額的工程款！我負責在內部，幫他們把所有的手續，都做得天衣無縫！」
「還有，我們集團在海外有很多投資項目。很多項目，從一開始，就是假的！就是為了把集團的資金，通過合法的渠道，轉移到趙家在海外的帳戶里！」
「我這裡……我這裡有所有的帳目！每一筆黑錢的來龍去脈，每一個海外帳戶的帳號和密碼……我全都記在一個秘密的本子上！」
「祁廳長！只要你答應保我一命！我……我馬上帶你去取！」
劉新建看著祁同偉，眼神里，充滿了最原始的，對於生的渴望。
為了活下去，他已經徹底豁出去了。
……
同一時間。
岩台市公安局的審訊室里。
曾經威風八面的市長牛俊，哭得像一個孩子。
「我冤枉啊！我真的是被逼的！」
「當年，是劉新建親自給我打的電話！他拿著趙立春書記的名頭壓我！我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鎮長，我敢說一個不字嗎？」
「他說，這是趙書記給我的機會，是考驗我！辦好了，前途無量！辦不好，就讓我一輩子在那個窮山溝里待著！」
「我……我真的沒辦法啊！」
「這些年，我一直活在恐懼里！我晚上天天做噩夢，夢到那個叫張欣麗的女孩來找我索命！我……」
審訊的警員，冷冷地看著他拙劣的表演，沒有任何表示。
證據鏈，已經徹底形成了閉環。
從陳清泉，到兩個殺手，再到劉宇。
從楊景春，到牛俊，再到剛剛徹底背叛的劉新建。
所有的人證，所有的物證，像一條條粗大的鎖鏈，死死地纏住了趙瑞龍，更纏住了那隻端坐於權力頂峰的，副級大老虎——趙立春！
官商勾結，侵吞國有資產，草菅人命，買兇殺人……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祁同偉走出了那間壓抑的秘密審訊室。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漫長的黑夜，終於要過去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高育良的電話。
「老師。」
「人證、物證，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