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向前逼近一步,那身筆挺的警服,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幾乎要貼到周富仁的臉上。
「如果我是你,如果陳岩石把我害到這個地步。」
「我從監獄裡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他也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
「我應該讓他斷子絕孫。」
周富仁猛地抬起頭,瞳孔劇烈收縮,死死地瞪著祁同偉。
「剛好,你的想法,跟我不謀而合。」
祁同偉嘴角的弧度,擴大了幾分。
「所以,你把你那個破廠子剩下的最後一點資產,那塊地皮,給賣了。」
「找了一個跑長途的大車司機,一個爛賭鬼,給了他一筆錢,讓他開車,去把陳海撞死。」
「可惜,那個司機手潮,陳海沒死,只是成了植物人。」
「你很不甘心。」
「你去醫院,根本不是為了看望他,你是想找機會,拔了他的氧氣管,或者給他注射點什麼,送他上路。」
「但是你發現,公安的人,把他看得太緊了,你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
「所以,這幾天,你的目標,換了。」
祁同偉的聲音陡然轉冷。
「你盯上了陳海的兒子,那個還在上小學的孩子。」
一字一句,如同驚雷,在周富仁的腦海里炸響!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僥倖,在祁同偉這番剝絲抽繭的推論下,被撕得粉碎,連一絲遮羞布都沒剩下!
恐懼。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然而,當恐懼達到頂點時,反而催生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鎮定。
周富仁臉上的慌亂和慘白,竟然慢慢褪去。
他看著祁同偉,出奇地冷靜了下來。
「呵呵……」
他笑了,笑得有些神經質。
「祁廳長,故事編得不錯。」
「很精彩。」
「但是,這些,都只是你的推斷,你的猜測。」
「證據呢?」
「你有證據嗎?」
「沒有證據,你說的這些,就是放屁!」
他伸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我現在要去上班了。」
「你要麼,現在就把我拷走,反正你們當官的有法律條文解釋權。」
「要麼,就從我家門口,滾!」
說完,周富仁不再看祁同偉一眼,猛地轉身,一把關上那扇破木門,邁步就往外走。
「等一下。」
祁同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周富仁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當年負責你案子的,是京州市公安局南城分局的局長,邱祖明。」
聽到這個名字,周富仁的拳頭,瞬間攥緊。
這個名字和陳岩石,他這幾年來,在監獄裡,每天都要在心裡剮上一千遍!
「就在上個月,邱祖明因為貪腐問題,進去了。」
「他交代了很多問題,其中有一件,跟你有關。」
「他說,當年你的案子,他本來覺得證據鏈有些薄弱,尤其是那位受害人梁曉曉的口供,前後矛盾的地方太多。」
「但是,當時還是省檢察院副檢察長的陳岩石,親自給他打了電話。」
周富仁猛地扭過頭,死死地盯著祁同偉!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和難以置信的驚駭。
「陳岩石在電話里告訴他,這件事案情已經很明了,就是一個為富不仁的資本家,仗著有錢有勢,壓榨欺凌廠里的女工。」
「陳岩石要他,快偵快辦,儘快把案子移交檢察院,給受害者一個公道,給社會一個交代。」
「周富仁,你自己說說。他邱祖明,當年只是一個小小的正科級分局局長。而陳岩石,是省檢察院的副檢察長,正廳級幹部。」
「頂頭上司的上司,親自發話定了性的案子,他敢不聽嗎?」
祁同偉的話,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他知道是邱祖明和陳岩石都收了錢,故意要整死他。
他恨了邱祖明十二年,也恨了陳岩石十二年。
「你覺得,你現在去撞死陳海,去殺了他孫子,有用嗎?」
「就算你成功了,陳岩石會傷心,會痛苦,但你的冤屈呢?」
「你周富仁,到死都還是一個強姦犯。你的名字,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
「你那半輩子的心血,你的工廠,你的名譽,你的一切,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你就打算這麼窩囊地活下去,或者窩囊地去死?」
周富仁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雙眼赤紅地瞪著祁同偉。
祁同偉看著他,聲音放得更輕,「現在,有一個機會。」
「一個讓你翻案,讓陳岩石身敗名裂的機會。」
「把當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出來。我,給你查。」
周富仁看著祁同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懷疑和掙扎。
翻案?
他在監獄裡,喊了十年冤枉,寫了上百封申訴信,換來的,只有獄警的嘲諷和更嚴厲的管教。
他早就悟出了一個道理。
官官相護。
他一個強姦犯的案底,背一輩子了。
誰會為了一個爛在泥里的人,去得罪一個德高望重的老革命?
祁同偉是副省長,是大官。
可陳岩石的根基,更深!
但是……
他的腦海里,忽然閃過前幾天,在工地上一起幹活的老王的話。
「老周啊,你這事要是真的冤,你就去找祁廳長試試!報紙上都說了,他是祁青天!京海那麼大的案子,東山那麼黑的毒村,和前省委書記的公子,趙瑞龍,都是他辦下來的!」
「我聽說,他這個人,最恨那些當官的不干人事!專門為老百姓做主!」
祁青天……
周富仁的目光,在祁同偉那張威嚴的臉上,反覆掃視。
他的人生,已經是一灘爛泥了。
爛泥里,還能開出花來嗎?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巷子裡的風,帶著一股垃圾的酸臭味,吹得人心裡發涼。
終於,他沙啞地開口了……
「你猜的不錯。」
「陳海,確實是我讓人去撞的。」
這個回答,在祁同偉的意料之中。
周富仁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就是想讓他也嘗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切被毀掉,是什麼滋味。」
「但是……」
他的話鋒,猛地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