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體制內,有時候,程序,比真相更重要。
祁同偉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
他似乎早就料到高育良會這麼說。
「老師,如果把案子交給省紀委,這個案子,就死了。」
他的聲音,平靜而又篤定,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田國富,是沙瑞金書記的人。」
「而沙書記和陳岩石是什麼關係,整個漢東,人盡皆知。」
「案子到了田國富手裡,會是什麼結果?」
「最好的結果,就是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梁曉曉和邱祖明身上。」
「而陳岩石,最多,也就是一個識人不明、被小人蒙蔽的評價。」
「他甚至可以搖身一變,繼續扮演那個被奸人利用的,充滿正義感的受害者。」
「老師,您覺得,這個結果,周富仁能接受嗎?」
「我一個公安廳長對得起他嗎?」
最後一句反問,祁同偉的聲音陡然轉冷。
高育良沉默了。
他知道,祁同偉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政治,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
田國富那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和稀泥,還有在關鍵時刻,捅人一刀。
把陳岩石交到田國富手裡,這個案子,必然會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後,變成一筆不了了之的糊塗帳。
周富仁的十年冤獄,那條破碎的人生,就只能成為政治博弈中,一個無足輕重的犧牲品。
高育良的內心,第一次生出一種強烈的矛盾感。
作為一名政法委書記,他深知維護程序正義的重要性。
但作為祁同偉的老師,他更清楚,自己這個學生,這一世,究竟在執著什麼。
他要的,不是妥協,不是交易。
他要的,是清算!
高育良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祁同偉的身上。
這個學生,比他想像的,還要冷靜,還要決絕。
他不是一時衝動。
他是早已想好了一切,布好了一切的局。
今天來找自己,不是來請求,而是來通知。
「那你打算怎麼辦?」高育良的聲音,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知道,祁同偉一定有後手。
「老師,我們不查他的瀆職罪,也不查他徇私枉法。」
高育良一怔。
不查這些,那查什麼?
「我們查的,是九年前那起,涉案金額高達四十萬的,敲詐勒索案!」
「敲詐勒索案?」高育呈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沒錯。」
「這起案件的本質,從一開始,就不是強姦案,而是由梁曉曉母女策劃,以非法占有周富仁財產為目的的,敲詐勒索案。」
「這是一個純粹的刑事案件。」
「而在這起刑事案件中,每一個環節,都離不開陳岩石的功勞。」
「是他,第一時間衝進現場,不問青紅皂白,就給周富仁定了性。」
「是他,動用省檢察院副檢察長的身份,向南城分局施壓,要求從嚴從重。」
「正是因為他的介入,他的憤怒,他的正義,才給了梁曉曉母女底氣,給了邱祖明偽造證據的膽子!」
「沒有他這把最鋒利的刀,梁曉曉母女的騙局,根本不可能成功。」
「沒有他這尊青天大老爺在背後撐腰,周富仁的四十萬,一個子兒都到不了她們的口袋裡!」
祁同偉向前一步,聲音擲地有聲。
「所以,老師,陳岩石在這起案件中扮演的角色,不是瀆職的幹部,不是被蒙蔽的善人。」
「他,是這起敲詐勒索案的,共同犯罪人!」
「是梁曉曉母女的,幫凶!」
幫凶!
共同犯罪人!
高育良徹底被震住了。
他看著祁同偉,眼神里充滿了震撼。
釜底抽薪!
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將一個敏感的政治問題,一個涉及高級幹部的瀆職案件,硬生生地,通過法律的重新定義,轉化成了一個普通的刑事案件。
瀆職罪,歸紀委管。
但敲詐勒索、詐騙案的幫凶,那就是罪犯!
抓捕一個刑事罪犯,一個退了休的副檢察長,公安廳,天經地義!
程序上,再也沒有任何瑕疵!
高育良看著祁同偉,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學生,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恍惚。
釜底抽薪。
這四個字,在過去的幾十年政治生涯中,他見過無數次,也用過無數次。
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感到如此的震撼。
將一個足以引發漢東官場大地震的政治問題,一個幾乎無法撼動的「紅色符號」,用最純粹、最無可辯駁的法律手段,硬生生拽進了刑事犯罪的範疇。
瀆職罪,徇私枉法罪,都太高了。
高到了需要省紀委介入,需要層層上報,需要無數次的政治博弈和妥協。
而敲詐勒索案的幫凶……
這個罪名,太低了。
低到了只需要一份證據確鑿的卷宗,一張公安廳簽發的拘捕令,就能將一個退休的省檢察院副檢察長,從神壇上直接拉下來,讓他和那些街頭的流氓混混一樣,坐在冰冷的審訊椅上。
高育良的目光,在祁同偉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抓了陳岩石,就意味著他和沙瑞金,徹底撕破了臉皮,再無半點迴旋的餘地。
自從沙瑞金空降漢東,他高育良先是逼宮,隨後又在多個議題上公開唱反調。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在漢東,已經走到了盡頭。
上面不會允許一個如此強勢,又與一把手如此不睦的省委副書記,繼續留在這裡。
調離,只是時間問題。
他走了以後呢?
同偉他,一個人,能頂得住沙瑞金和李達康那些的攻擊嗎?
高育良的內心,還是擔心他這個學生,這麼多年過來,他早就把他看做兒子一樣對待。
他欣賞祁同偉的狠,欣賞他的能力,但政治,從來都不是只靠一個人的能力就能玩得轉的。
然而,當他的目光再次與祁同偉那雙沉靜如海的眸子對上時,高育良忽然自嘲地笑了。
自己是不是也老了?
開始像陳岩石那樣,用自己老舊的眼光,去評判新一代的年輕人?
這個學生,從一個山溝里的窮小子,一路走到今天副省長兼公安廳長的高位,他經歷的風浪,他所擁有的政治手腕和堅韌心性,或許,早已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戰爭。
他高育良的時代即將落幕,而祁同偉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他不應該再用自己的羽翼,去為他遮擋什麼風雨了。
雄鷹,終究是要自己去搏擊長空的。
想到這裡,高育良緩緩靠回椅背,整個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拿起桌上的筆錄,又看了一眼,然後輕輕地,放回了桌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