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習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拿起了那個紙袋,抽出了裡面的文件。
那是一份報告。
很薄,只有十幾頁。
當他看清報告標題的那一刻,瞳孔就猛地一縮。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祁同偉,又低下頭,一頁一頁地,仔細翻閱起來。
越看,他的臉色越是蒼白。
越看,他握著文件的手,抖得越是厲害。
那上面,白紙黑字,記錄著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的事實。
看完最後一頁,易學習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他愣愣地看著桌上的報告,腦子裡一片空白。
「之所以把這個交給你,」祁同偉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是因為我相信你。」
易學習緩緩抬起頭,目光呆滯地看著他。
祁同偉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
「我相信易書記,會秉公辦事。」
「也相信你的眼睛裡,和我一樣,揉不進半點沙子。」
說完這句話,祁同偉便站起了身。
「我走了,不打擾你休息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開門,離去。
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直至消失。
整個房間,重新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易學習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桌上那份薄薄的報告。
那份報告,此刻在他的眼裡,卻重如千鈞,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祁同偉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
秉公辦事……
揉不進沙子……
他慢慢地低下頭,雙手痛苦地抱住了腦袋。
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
易學習一夜未眠,雙眼布滿了血絲。
他坐在床邊,抽了整整一夜的煙。
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天際線。
最終,他臉上的掙扎、痛苦,緩緩褪去,化為了一片平靜。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報告,將其裝進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然後,他拿起電話。
「備車。」
「去市委。」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易學習站在那扇熟悉的紅木門前。
他能聽到裡面,李達康正在中氣十足地打電話,部署著什麼工作。
他抬起手,停在半空中。
許久,他還是重重地叩響了門板。
「咚,咚,咚。」
門內的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之後,門被拉開。
李達康站在門後,臉上還帶著打電話時那種運籌帷幄的激昂,但在看清門外是易學習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神采,就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
熱情、果決、志在必得的市委書記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迅速冷卻、甚至有些陰沉的臉。
「老易?」李達康的眉頭不自覺地擰了一下,「怎麼是你?」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疏離和被打擾的不快。
易學習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李書記,我能進去說嗎?」
李達康側了側身,讓開了路。
辦公室的門,在易學習身後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坐吧。」李達康指了指待客的沙發,自己卻徑直走回了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一屁股坐進了象徵著權力的老闆椅里。
一個簡單的動作,已經將兩人的位置,劃分得清清楚楚。
他是主,易學習是客。
他是領導,易學習是下屬。
「喝茶還是水?」李達康象徵性地問了一句,手卻沒有要去拿茶葉的意思。
「不用了。」易學習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腰杆挺得筆直,「達康,我今天來,不是來匯報工作的。」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擺出了一副聆聽的姿態,眼神卻毫無波瀾。
「我知道。」
易學習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組織語言,又仿佛在下最後的決心。
最終,他抬起頭,直視著李達康。
「收手吧,達康。」
李達康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平靜。
「易學習,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明白!」
「不要再為梁曉曉站台了!不要再拿整個京州的未來,去為一個犯罪嫌疑人背書!」
「梁曉曉是什麼人,她是怎麼起家的,這些年她在京州幹了些什麼,你心裡真的沒數嗎?她就是一個靠著敲詐勒索、官商勾結髮家的黑心企業家!這樣的人,她能為京州帶來什麼真正的發展?她只會像一棵毒藤,把我們好不容易養起來的這片林子,全都絞殺殆盡!」
易學習的胸膛微微起伏,他很少有這樣情緒激動的時候。
「我們是黨員,是為人民服務的!不是為資本家服務的,更不是為這種沾滿了罪惡的黑心資本服務的!你現在這麼做,把省公安廳放在哪裡?把黨紀國法放在哪裡?把我們京州數百萬老百姓的民心,又放在哪裡?!」
他站在這間代表著京州最高權力的辦公室里,毫不留情地,批判著這座城市的一把手。
他批評的,是他曾經的同事,也是他曾經的朋友。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達康沒有立刻反駁。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易學習,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合時宜的古董,帶著一絲憐憫,一絲不解,和更多的……不耐煩。
「說完了?」
半晌,李達康才緩緩開口。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
「老易啊老易,在你眼裡,這個世界是不是就只有黑白兩種顏色?好人,壞人,對的,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