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
「易學習同志嗎?我是李達康。」
他的聲音,沉穩,冷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
「歐陽箐同志,決定向組織自首。」
他沒有說我勸說,只是用了一個最中性,也最顯他大義的詞。
「她現在就在我的車上,我們已經到樓下了。」
「你帶人下來接一下吧。」
說完,不給對方任何追問的機會,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命令。
是通知,也是命令。
他李達康,依舊是那個說一不二的市委書記。
掛斷電話,李達康沒有立刻下車。
他在等。
等他的觀眾,等這場大義滅親戲碼的見證者。
不多時,市紀委書記易學習,帶著兩名紀委工作人員,步履匆匆地從樓里走了出來。
看到那輛熟悉的奧迪,易學習的腳步,不易察察地,停頓了半秒。
他的目光,複雜難明。
車門打開。
李達康率先下車,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臉上的表情莊重肅穆。
他親自繞到另一邊,打開了后座的車門。
「歐陽,到了。」
他的聲音里,甚至還殘存著一絲丈夫的溫情。
歐陽箐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雙目無神地,被李達康半扶半架地帶下了車。
當她看到門口站著的易學習和那兩名神情嚴肅的紀委幹部時,她的身體猛地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李達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這個動作,在外人看來,是夫妻間最後的攙扶與不舍。
只有歐陽箐自己知道,那隻抓著她胳膊的手,堅硬如鐵,甚至她能感覺到吃痛。
「學習同志。」
李達康抬起頭,看向易學習,臉上寫滿了沉痛。
「她就交給你了。我希望……組織上能夠看在她主動自首的態度上,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堅定的政治立場,又展現了一個丈夫對犯錯妻子最後的人情味。
完美的表演。
易學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對身後的工作人員示意了一下。
一男一女兩名紀委幹部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了歐陽箐的身邊。
「歐陽箐同志,請跟我們走吧。」
冰冷、公式化的聲音。
歐陽箐的身軀,劇烈地一顫。
她最後看了一眼李達康,那眼神,空洞得可怕。
然後,她像是認命一般,垂下了頭,邁開了腳步。
交接,完成。
李達康看著歐陽箐被帶走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仿佛吐盡了二十多年的夫妻恩怨,吐盡了這幾天所有的驚心動魄。
他的任務,完成了。
他轉過身,準備上車離開。
他現在需要扮演的,是一個剛剛親手將妻子送進法網,內心悲痛,需要獨處的男人。
他要將這個重情重義,又深明大義的形象,深深地烙印在所有人的眼中。
然而,就在他手觸碰到車門把手的那一刻。
一個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李書記,等一下。」
李達康的身體,瞬間僵硬。
他的手,停在了車門把手上。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痛的表情,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寒光。
「學習同志,還有事嗎?」
易學習走了上來,和他隔著兩步遠的距離,站定。
兩個男人,在市委大院空曠的廣場上對峙。
易學習揮了揮手,示意紀委兩人帶歐陽箐先回去。
那兩名幹部對視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快步走進了辦公樓。
現在,這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只剩下這對曾經的摯友,如今的對手。
「李書記,」易學習先開了口,「你就真的,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李達康的臉上,那副沉痛惋惜的表情還沒有完全褪去。
他像是沒有聽懂易學習的話,眉宇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說什麼?」
他反問道,「學習同志,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易學習的面前,「我一個市委書記,親手把我的前妻,送到了紀委的大門口。我向組織表明了我的態度,我的立場,我的決心。」
他的聲音,開始拔高,充滿了大義凜然的悲壯。
「你還想讓我說什麼?交代什麼?難道你要我為歐陽箐犯下的錯誤,去承擔連帶責任嗎?黨紀國法,哪一條是這麼規定的?」
他將自己的大義滅親,當成了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反手又變成了一把質問對方的利劍。
易學習看著他。
「李達康。」
這一次,易學習直呼他的大名,「歐陽箐涉嫌的這些犯罪事實,從利用職權為梁曉曉的企業提供違規貸款,到背後牽涉的利益輸送,時間跨度長達十幾年。」
「你作為她的丈夫,你真的,毫不知情嗎?」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易學習頓了頓,「還是說,這其中,另有隱情?」
這句話讓李達康,那張悲痛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
李達康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緩緩地開口,「易學習。」
他連名帶姓地稱呼著,將兩人之間最後一點情誼,也徹底斬斷。
「請你注意你的身份,更要注意你說話的分寸。」
「我,李達康,是漢東省省委常委。」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權力的傲慢。
「你,一個京州市的市紀委書記,還沒有資格,用這種審問的口氣來對我說話,更沒有資格,來調查我。」
他不是在否認,也不是在辯解。
他是在用級別,用權力,直接碾壓。
他是在告訴易學習,你不配。
「至於我有沒有必要向你交代什麼……」李達康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我想,紀委的工作條例,你比我更清楚。」
「今天,就這樣吧。」
說完,他沒有再看易學習一眼,徑直轉身,拉開了那扇厚重的車門。
「砰。」
車門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
與此同時。
漢東省公安廳,程度推門而入,「廳長,李達康,在半個小時前,親自開車把歐陽箐送到了京州市委大院,把人交給了市紀委的易學習。」
程度的語氣里,不無感慨,「這一手大義滅親玩得真是漂亮。現在恐怕整個京州官場,都在傳頌他李書記的光輝事跡了。」
「只怕是,李達康明天還要召開一場新聞發布會,歌頌他自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