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淚俱下地哭訴起來。
「祁同偉!那個小人!那個投機分子!」
「他找了周富仁,又不知道從哪裡抓了那個叫梁曉曉的女人,偽造了一份口供,說我……說我當年幫著她們敲詐勒索!」
「這是誣陷!這是赤裸裸的迫害!」
「他恨我!他一直都恨我!恨我當年看穿了他投機鑽營的本質,恨我擋了他的路!」
「現在他當了公安廳長,大權在握,就回來報復我了!他要把我這個老傢伙,往死里整啊!」
陳岩石哭得老淚縱橫,涕泗橫流。
他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都傾瀉而出。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權力打壓,被小人構陷的,無辜而剛正不阿的受害者。
沙瑞金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任由陳岩石發泄著,那張儒雅的臉上,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沙瑞金。
他以為,沙瑞金會像過去一樣,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然後義憤填膺地表示,一定會為他這個老革命做主。
然而,沙瑞金沒有。
沙瑞金只是看著他,陳岩石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從那平靜的目光里,讀到了一種他最害怕的東西。
不信任。
他慌了。
他知道,剛才那番漏洞百出的哭訴,根本騙不過以前那個孩子了。
過了許久,陳岩石才再次開口。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微弱的,帶著顫抖的哀求。
「瑞金……」
他不敢再看沙瑞金的眼睛,目光游移地落在被單上。
「當年的事……當年的事,是我……是我瞎了眼,是我糊塗……」
他承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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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得含糊不清,但在沙瑞金面前,這已經等同於一份完整的供狀。
「我被那個叫李梅的農村婦女給騙了,我……我把受害者當成了惡霸,把騙子當成了受害者……」
「我……我成了她們手裡的槍,成了她們敲詐勒索的工具……」
說到這裡,他再也說不下去,雙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巨大的羞恥感,將他徹底淹沒。
他一輩子的英明,一輩子的驕傲,在這一刻,碎成了齏粉。
沙瑞金依然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瑞金……」
陳岩石放下手,那張老臉上,已經沒有了眼淚,只剩下一種死灰般的絕望。
「我求你……我求你一件事……」
他的聲音,卑微到了塵埃里。
「這件事,不能傳出去……絕對不能傳出去……」
「我陳岩石,在戰場上沒丟過人,幹了一輩子革命,沒給黨丟過人……」
「我不能……我不能到老了,變成一個笑話,變成一個老糊塗,一個幫著騙子去害人的幫凶……」
他抬起頭,再次抓住了沙瑞金的衣袖,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我這輩子的名聲,比我的命都重要!」
「瑞金,你讓祁同偉收手吧,讓他把那些東西都毀了!求你了!」
「只要你能保住我這張老臉,也算當年我沒有白疼你。」
「我求你……別讓這件事見光……」
「給我……給我留下最後的體面……」
他亮出了自己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底牌。
不是以死相逼的強硬。
而是放棄一切,只為保全名聲的,最卑微的乞求。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老檢察長,而只是一個害怕身敗名裂的,可憐又可悲的老人。
病房裡,死寂一片。
沙瑞金的目光,從陳岩石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緩緩移開。
他靜靜地看著陳岩石,沒有立刻回應。
徇私枉法。
陳岩石所求的,已經不是法外開恩,而是讓他這個省委書記,去親自踐踏法律,去命令公安機關銷毀一份關鍵的刑事案件證據。
這是在遞刀子。
一把足以致命的刀子,交到了他的手上,讓他去捅向自己的政治生命。
他沙瑞金空降漢東,為的是什麼?是打破漢大幫和秘書幫盤根錯節的政治生態,是把這潭死水徹底攪動起來,為自己的仕途,鋪就一條通往更高處的通天大道。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與高育良的政治博弈已經趨於白熱化。
雙方都在尋找對方的破綻。
他一直以來,示人的形象是什麼?是公正,是無私,是中央派來整頓吏治的欽差大臣。
一旦他開了這個口,為陳岩石的陳年醜聞進行遮掩,這件事,就會成為他政治生涯中一個永恆的瑕疵。
一個今天看似能被掩蓋,但明天,後天,在任何一個關鍵時刻,都可能被他的政治對手翻出來,無限放大,最終將他死死釘在恥辱柱上的瑕疵。
他不能冒這個險。
更何況……
就算他想冒這個險,他做得到嗎?
這件案子,對祁同偉而言,不僅僅是公事,更是私仇。
是祁同偉一雪前恥,將這個當年死死壓制自己的老頑固徹底踩在腳下的復仇之戰。
自己現在一個命令下去,讓祁同偉收手,銷毀證據?
他會聽嗎?
沙瑞金幾乎可以想像得到,祁同偉會當著自己的面,立正敬禮,滿口答應。
然後轉身,就把這份省委書記干預司法的重磅材料,通過他公安部的渠道,遞到更高層的案頭。
到那時,自己就不再是漢東的破局者,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沙瑞金在漢東的權威,還未完全建立。
這道命令,他下不了,也不能下。
陳岩石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沙瑞金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從那片深不見底的沉默里,讀到了拒絕。
「小金子……」陳岩石的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他拉住了沙瑞金的手,那隻手冰冷僵硬。
「你還記不記得……記不記得當年,我們去沙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