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白了。
她的女兒,為了保全自己,不僅把十二年前的舊案全部推給了她,甚至,還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幾條人命,也一併栽贓到了她的頭上。
那個叫程度的警察說得沒錯。
誣告陷害,敲詐勒索,是小事。
殺人,才是死刑!
李梅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
她不恨,也不怨。
心中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悲涼和荒唐。
她這一輩子,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女兒,她算計了恩人,昧了良心,背井離鄉,擔驚受怕。
到頭來,換來的,卻是女兒親手遞過來的,一杯最致命的毒酒。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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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
她簽了這些字,她死了。
所有的罪,就都由她一個人背了。
她的曉曉,就可以繼續當她那個風光無限、人人敬仰的女企業家,住大房子,過人上人的生活了。
這,不就是她這個做母親的,最初的願望嗎?
李梅俯下身,顫抖著,將地上的筆錄,一張一張地,撿了起來。
她整理好,放在桌上,撫平了上面的褶皺。
然後,她拿起那支筆。
「我簽。」
她在每一份筆錄的末尾,工工整整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梅。
李梅。
……
當她簽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的那一刻,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了。
她被獄警帶回囚室,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
她知道,她簽下的,是自己的死亡判決書。
可是,為了女兒,她認了。
接下來的幾天,李梅發現,看守所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那些每天給她送飯的獄警,那些偶爾路過她門口的工作人員,甚至包括那個叫程度的男人。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漠然,也沒有鄙夷和憤怒。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眼神。
像是憐憫,又像是同情,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惋惜。
這種被所有人用憐憫目光注視的感覺,比任何鄙夷和憤怒,都更讓李梅感到不自在。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圍觀的怪物。
一個簽了認罪書,即將被押赴刑場的死刑犯,有什麼值得同情的?
她不理解。
……
又過了兩天。
「開飯了。」
鐵門上的小窗口被拉開,還是那個年輕獄警將飯盒遞了進來。
李梅木然地接過。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那個年輕獄警看著她的背影,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唉,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聲音很輕,卻猝不及防地刺進了李梅的耳朵。
她猛地頓住腳步。
還沒等她回頭,走廊里就傳來了另一個更加低沉,帶著訓斥意味的聲音。
「小王!胡說什麼呢!」
一個年紀稍長的獄警,快步走過來,一把將那個年輕獄警從門口拉開,順手關上了小鐵窗。
「李哥,我……」
「閉嘴!跟我走!」
兩個人的腳步聲,順著走廊,漸漸遠去。
李梅站在原地,手裡還端著那份尚有餘溫的飯菜。
造的什麼孽?
這句話,讓她的心不再那麼鎮定。
她將飯盒放在桌上,然後悄無聲息地,貼到了冰冷的鐵門上。
走廊里很安靜,那兩個獄警的聲音,雖然刻意壓低了,但還是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李哥,我就是覺得……有點看不下去。」是那個年輕獄警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平。
「有什麼看不下去的?干我們這行,見得還少嗎?」年長的李哥呵斥道。
「可這不一樣啊……這女人,為了她那個叫梁曉曉的女兒,什麼罪都認了,甘心當個替死鬼,到頭來……她都不知道,梁曉曉根本就不是她親生的!」
不是……她親生的?
李梅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定是聽錯了。
她把耳朵貼得更緊,連呼吸都屏住了。
「你給我小點聲!」那個叫李哥的聲音里,透著緊張和嚴厲,「這件事,上面已經定了調了!必須讓這個李梅,把所有的罪,都認下來!也必須讓她死!」
「為什麼啊?就因為那個梁曉曉有錢?」
「我聽我一個大哥說,那個梁曉曉,為了平這件事,把公司差不多掏空了一半,上下打點。不然你以為,她一個主犯,能那麼輕易脫身?」
「真是可惜了……」年輕獄警的聲音里,滿是惋惜,「這個李梅,馬上就要上路了,到死都還蒙在鼓裡,以為自己是為了親生女兒犧牲。可那個梁曉曉,卻和她的親生母親,在外面逍遙法外。」
「難怪……難怪梁曉曉能下這麼狠的手,把敲詐勒索,還有那幾條人命,全都推得一乾二淨。原來……根本就不是親生的!」
「行了!別說了!」年長的警察聲音陡然拔高,「這事爛在肚子裡!如果讓別人聽到,咱們倆都得脫了這身衣服滾蛋!」
後面的話,李梅已經聽不見了。
她的身體,順著冰冷的鐵門,一點一點地,滑了下去。
她癱軟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想要把那些魔鬼般的聲音,從腦子裡驅趕出去。
可是沒用。
那些話,像是長了腳,鑽進了她的骨頭縫裡。
曉曉是她看著長大的。
是從那么小一點點,還在襁褓里,只會哇哇大哭的嬰兒,一點一點長大的。
她記得曉曉第一次笑,第一次叫媽媽,第一次走路……
她記得曉曉小時候生病,她抱著孩子,在醫院裡跑上跑下,急得幾天幾夜沒合眼。
她記得為了給曉曉買一條漂亮的裙子,她可以連續吃一個月的鹹菜饅頭。
那些記憶,那麼清晰,那麼真實,怎麼可能是假的?
可是,那個獄警的話又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的響起,讓她不得不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