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鍾老,對你的工作一直很關心,也很支持。」
田國富的心一沉,沙瑞金這是在告訴他,你田國富的一舉一動,你和誰聯繫,你背後有誰,我沙瑞金一清二楚!
那些他自以為隱秘的匯報,那些他遞上去的,關於沙瑞金的小報告,在這一刻,都成了擺在桌面上的,無聲的嘲諷!
「說句關起門來的話,鍾老德高望重,在京城也說得上話。」
沙瑞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表情。
「國富同志,出了這麼大的事,我覺得,你有必要,親自跟鍾老匯報一下。」
「畢竟,這件事,恐怕除了他老人家出面,沒人能保得住你了。」
保他?
田國富聽到這兩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提點!
這分明是把他往絕路上逼!
讓他去找鍾正國?怎麼找?說什麼?說自己辦事不力,把一個燙手山芋接過來不到三天就給弄死了,請老領導出面,跟現任的省委書記求情,保住自己的烏紗帽?
鍾老會怎麼看他?一個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的廢物!
更重要的是,一個在紀委看管期間離奇死亡的案子,誰敢沾?誰沾誰一身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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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正國不是傻子!
他不會,也不能!
沙瑞金讓他去找鍾老,就是要讓他親眼看看,他最大的靠山,在這件事上,根本靠不住!
這是在逼他自斷一臂,逼他徹底認清,在漢東這片土地上,誰才是天!
田國富知道,一切都完了。
陳岩石,是他親自打電話,跟公安廳長祁同偉要過來的!
結果三天都沒有到,那個老混蛋就死了。
現在,他的命運,已經不在鍾正國手裡,也不在他自己手裡。
只在沙瑞金那支筆的筆尖上。
沙瑞金的報告,寫他有領導責任,那他最多就是個處分。
如果報告上寫,他田國富為了迎合輿論,急功近利,間接逼死了老同志……
那他的政治生涯,就徹底結束了!
田國富的脊梁骨,在那一刻,仿佛被抽走了。
田國富看到沙瑞金端起那杯剛剛倒好的水,走到沙發旁,慢條斯理地坐了下來。
沙瑞金沒有看他,只是低頭,輕輕吹著杯口的熱氣。
仿佛剛才那番誅心之言,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他只是一個關心下屬,為下屬前途感到憂慮的普通領導。
可這副姿態,在田國富眼裡,比千軍萬馬的壓迫感還要沉重。
他知道,沙瑞金在等。
等他自己,做出那個唯一的選擇。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他的大腦在尋找著任何一絲可能的生機。
但他悲哀地發現,從他決定把陳岩石從祁同偉手裡要過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踏入了一個精心編織的羅網。
祁同偉負責挖坑。
輿論負責填土。
而他田國富,就是那個自以為聰明的掘墓人,最後,卻把自己活埋了進去。
現在,站在墳頭的,是沙瑞金。
他手裡拿著鏟子,臉上帶著悲憫,問他,是想死得體面點,還是想被徹底拍進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田國富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比牆壁還要蒼白。
他看著那個坐在沙發上,氣定神閒的省委書記,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沙書記。」
他開口了,聲音乾澀、嘶啞,完全不復往日省紀委書記的威嚴。
「我錯了。」
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這不僅是對陳岩石之死的認錯。
這是對他過去一年,自以為能在漢東這片土地上,在沙瑞金和高育良之間左右徘徊,甚至在暗中向京城傳遞消息的政治生涯,做出的最終總結。
他錯了。
錯得離譜。
沙瑞金吹著茶葉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靜靜地看著田國富,沒有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田國富知道,僅僅一句「我錯了」,遠遠不夠。
他需要一份投名狀。
一份足以讓沙瑞金相信他已經徹底斬斷過去,願意成為他麾下一條忠犬的投名狀。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帶著冰碴,刺得他肺部生疼。
「陳岩石同志的死,根源不在鄭力,在我。」
「是我思想麻痹,是我領導不力,是我在處理這件敏感案件時,摻雜了太多的個人情緒和政治考量,沒有把組織紀律和辦案程序,放在第一位。」
他開始進行深刻的自我剖析,每一個字,都在否定過去那個自負的田國富。
「我對不起組織多年的培養,對不起省委對我的信任。」
「更對不起……您,沙書記。」
沙瑞金依舊沒有說話,他只是放下了水杯,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沙發上,雙臂環抱在胸前,做出了一個傾聽的姿態。
「沙書記,這件事造成的惡劣影響,不可估量。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我會……親自寫一份深刻的檢討。」
「把我在這件事情中,從思想根源到具體行為上的所有錯誤,都原原本本地寫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迎著沙瑞金那深不見底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將自己的命運,交了出去。
「這份檢討,我寫好後……我,親自交到您的手上。」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核心。
一份不走程序,直接交到省委書記手裡的檢討。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份檢討,將不會被歸檔,不會成為一份普通的處分材料。
它將成為田國富的「命門」,一個永遠的「把柄」,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劍。
只要沙瑞金願意,他隨時可以拿出這份東西,徹底終結田國富的政治生命。
這是最徹底的臣服。
這是在告訴沙瑞金,從今天起,他田國富不再是誰的人,他只是你沙瑞金的人。
他把刀,親手遞了過去,然後把刀柄,穩穩地放在了沙瑞金的手心。
請您,保我一次。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