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康呀。」
張瑞金端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目光越過長長的會議桌。
「你是光州市的一把手。」
「你怎麼看這個八十億的外資項目?」
張瑞金頓了頓,刻意把這個問題拋給了劉達康。
劉達康此刻正和眾人一起鼓掌,臉色原本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聽到張瑞金點名。
他瞬間變臉,換上了一副如沐春風的燦爛笑臉。
他站起身,語氣激昂。
「瑞金書記!」
「這是好事啊!」
「八十億的投資砸下來,我們光州市、我們整個光東省,都跟著沾光!」
劉達康打著官腔,慷慨陳詞。
「這筆巨資,不僅能拉動本市就業,還能帶動城市基礎建設。」
「這是好事,大大的好事!」
劉達康繼續表態。
「至於這個項目嘛。」
「我覺得一定要趕緊落實下去!」
「圍繞玫瑰園周圍,必須同時建設學校、工廠、居民區和商場。」
「儘快把這八十億的投資全面鋪開!」
劉達康滿臉正氣,大義凜然。
「我作為光州市的一把手,更要帶頭做好一系列的統籌工作!」
「我一定會親自出面,協調各個部門給這筆投資開綠燈。」
「那些冗長的審批手續,我會讓人加班加點地趕出來。」
「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把這筆投資徹底落實下去!」
要不怎麼說劉達康,能爬到光州市一把手的位置呢。
這老狐狸是真的能屈能伸,情商高。
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話,說得頭頭是道,挑不出一點毛病。
要不是張瑞金心裡清楚,知道劉達康和黃志成在暗中鬥法。
他都差點信了。
差點以為劉達康是個一心撲在光州市建設上、心繫百姓的好父母官。
「好!」
「說得好呀,達康!」
張瑞金帶頭鼓起掌來。
「我們幹部隊伍裡面,就需要像達康書記這樣。」
「懂得靈活多變,懂得抓工作重點的好同志!」
張瑞金一夸。
下面的那些人也跟著熱烈地鼓起掌來。
一時間,會議室里掌聲雷動。
劉達康面帶微笑,頻頻點頭向眾人致意,這才穩穩地坐了下去。
隨後。
張瑞金收斂笑容,安排具體工作。
「我會讓發改委的趙清河主任,快速理出一份發展改革意見稿。」
「玫瑰園周圍,在哪些地塊建工廠,哪些地塊建設學校醫院。」
「儘快落實下去,刻不容緩。」
張瑞金端起茶杯。
「那就有勞各位,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瑞金書記辛苦了!」
大家在一片和諧的馬屁聲中,紛紛起身散會離去。
散會後。
劉達康沒有走。
他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呆呆地坐在會議桌前,眼神空洞。
張瑞金也沒走。
他端著那個白色保溫水壺,慢步走到了劉達康面前。
張瑞金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水。
語重心長地看著他。
「達康。」
「我知道你對志成有些看法。」
「有些時候,工作上意見不統一,是很正常的事嘛。」
張瑞金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家都是為了工作,要多多溝通才行。」
劉達康趕忙站起身,陪著笑臉點頭。
「瑞金書記,我明白。」
「您放心吧,我會處理好的。」
張瑞金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達康呀。」
「我早晚是要退下去的。」
「說不定以後,就是你來接我的班。」
「我還是很看好你的。」
張瑞金說完,輕輕拍了拍劉達康的肩膀。
這才轉身端著水壺,走出了會議室。
張瑞金前腳剛走。
劉達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色立刻陰沉下來。
他無力地坐回椅子上。
腦海里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遙遠的大學時期。
其實。
大學時代的劉達康和黃志成出身差不多。
兩人都是從偏遠農村考出來的孩子,家境特別貧寒。
不過,劉達康的處境比黃志成稍微好點。
劉達康生活在一個八口之家。
沒錯,就是八口人。
他上面有四個姐姐,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家裡窮得叮噹響。
為了讓劉達康這個唯一的苗子能繼續上學。
他大姐十八歲就匆匆嫁人了。
嫁人之後,大姐還經常從婆家摳出一點零碎錢,偷偷給劉達康寄生活費。
劉達康讀高中的時候,上的是縣裡的寄宿學校。
那會兒一到飯點,大家都在學校食堂買熱飯熱菜吃。
而劉達康家裡窮,吃飯的嘴太多。
父母砸鍋賣鐵也只夠給他交學費,根本拿不出伙食費。
劉達康的母親。
每個星期天下午,就用一個舊的陶罐。
給他送去醃好的一點鹹菜和黃豆。
把黃豆放在鐵鍋里干炒一下,再剁上一點自家種的野山椒,放點大蒜拌一拌。
裝進陶罐里。
那一小罐黃豆,就是劉達康整整一個星期的伙食。
偶爾運氣好。
母親下河摸魚抓到一點小雜魚,就在灶膛里烘乾了放進陶罐里。
那就算過年開葷了。
每次到了放學時間。
同學們都像脫韁的野馬一樣,沖向食堂搶飯。
只有劉達康。
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看著書。
他餓嗎?
餓!餓得前胸貼後背!
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去食堂吃飯。
因為他沒有錢打菜,怕被同學看到嘲笑。
他只能忍受著飢餓。
一直等同學們都吃飽喝足離開食堂了。
他才拿著豁口的舊飯缸,去食堂窗口打一碗最便宜的白米飯。
然後躲在角落裡,就著母親送來的黃豆辣椒,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吃了太多干炒黃豆,腸胃不好消化,就容易放屁。
那會兒高中住宿條件差。
劉達康他們十五六個男生,擠在一間狹小的破寢室里,床挨著床。
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
劉達康控制不住地一直放屁,臭氣熏天。
寢室里那些城裡來的男生受不了。
就開始孤立他、嫌棄他,甚至合夥霸凌他。
劉達康把所有的屈辱都咽進肚子裡。
他忍辱負重拼了三年。
終於以全市第一的驕人成績,考上了重點政法大學。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
劉達康興奮得整夜沒睡。
他本以為考上大學,命運的烏雲就會散去,陽光會再次明媚起來。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
這,僅僅只是他痛苦深淵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