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我也一樣
洛桑的雨停了。但這並沒有給這座城市帶來暖意,反而讓空氣變得更加清冽、刺骨。
聽證室的大門終於再次打開。
這一次,沒有激辯,沒有咆哮。首席仲裁員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裁決書。他不需要看任何人,因為結果已經寫在了每一個人的臉上一大衛·韋伯面如死灰地收拾著文件,而漢密爾頓爵士則平靜地擦拭著他的眼鏡。
「基於本庭聽取的證詞,以及上訴方提交的、具有壓倒性說服力的關聯證據————」
仲裁員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本庭認定,弗洛里斯·德維特先生違反反興奮劑條例的行為,缺乏過錯或疏忽」(No Fault or Negligence)。其違禁物質的攝入,系由第三方蓄意破壞導致。」
「因此,本庭裁決:」
「一,立即撤銷歐足聯此前做出的、關於對弗洛里斯·德維特先生禁賽兩年的處罰決定。」
「二,恢復弗洛里斯·德維特先生參加一切足球活動的權利,即刻生效。」
法槌落下。清脆,決絕。
沒有歡呼。巴克、范德維特先生、勒菲弗爾大使,這三個加起來超過一百五十歲的男
人,只是互相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他們看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種經歷了漫長極夜後,終於看到太陽升起時的、深沉的疲憊與釋然。
范德維特先生低下頭,捂住了眼睛,肩膀微微顫抖。
戰爭結束了。他的兒子,回家了。
法庭外,洛桑的湖畔步道。
兩輛瑞士聯邦警察的警車,正靜靜地停在路邊,警燈無聲地閃爍著藍光。
伊莎貝拉·羅西尼獨自站在湖邊的欄杆旁,抽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她沒有戴手銬,兩名警察站在五米開外,給予了這位自首者最後的尊重。
巴克推開法庭的側門,走了出來。他看到了那個黑色的背影。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站在了她身邊。
伊莎貝拉沒有回頭,只是看著湖面上幾隻白色的天鵝。她吐出一口煙霧,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一年半————那時候,他應該已經那是全世界最好的球員了吧?」
「他會是。」巴克肯定地說。
伊莎貝拉轉過頭,看著這個曾經把弗洛里斯從她手裡「搶走」的男人。五年前,她恨透了巴克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但現在,她竟然覺得這個老頭子也沒那麼討厭了。
「你知道嗎,巴克,」她輕聲說,「五年前在阿姆斯特丹,當你把他帶走的時候,我對他說了一句話。我說:你離不開這個世界的,弗洛里斯。你早晚會回來,求我帶你再醉一次。」」
她自嘲地笑了笑,彈掉了菸灰。
「我錯了。他沒有回來。是我————追上去了。」
「但這一次,」她看著巴克,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那種令人不安的瘋狂,只剩下一片洗盡鉛華後的平靜,「我是來給他送行的。送他去那個————沒有我,也沒有毒藥的、乾淨的世界。」
警察走了過來,示意時間到了。
伊莎貝拉扔掉了香菸,用腳尖碾滅。她伸出雙手,任由冰冷的手銬扣住了手腕。
在她被押上警車的前一刻,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巴克最後一眼。
「別告訴他是我。」
這是她最後的請求。她希望在弗洛里斯的記憶里,她永遠是那個雖然壞、但至少曾經高傲美麗的女王,而不是現在這個穿著囚服的階下囚。
巴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再見,伊莎貝拉。」
警車門關上,藍色的警燈劃破了洛桑的暮色,載著這個曾經試圖毀掉天才、最終卻拯救了天才的女人,駛向了她應得的懲罰,也是她唯一的救贖。
蘇黎世,班霍夫大街。馮·托貝爾銀行總部。
首席風險官烏爾里希·凱斯勒,正坐在他那間恆溫恆濕的辦公室里,面前的一台彭博終端機(BloombergTerminal)正靜音播放著來自洛桑的現場畫面。
屏幕下方滾動的紅色突發新聞條格外刺眼:「CAS裁定:德維特無罪。仲裁庭認定存在嚴重的第三方欺詐與投毒行為。」
凱斯勒看著那個詞一「欺詐」(Fraud)。
這不是小報的謠言,也不是競爭對手的抹黑。這是國際最高體育仲裁法庭的司法認定。
對於銀行家來說,這就足夠了。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合法的「開火權」。
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他伸出手,按下了桌上那個直通後台交易結算中心的內部通話鍵。
「我是凱斯勒。」他的聲音平穩,像是在吩咐下午茶,「啟動917號協議」的第二階段。」
「理由?」那頭的操作員例行公事地詢問。
「重大聲譽風險確認。司法認定欺詐。」凱斯勒看著屏幕,冷冷地說道,「執行全面凍結」(Global Freeze)。」
「明白。正在執行。」
凱斯勒掛斷電話。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發出了一封早已起草好的、發往列支敦斯登信託監管局和瑞士金融市場監管局(FINMA)的《可疑活動報告》(SAR)。
隨著回車鍵的按下,一道看不見的數字指令,順著光纜,瞬間切斷了Vuk帝國的大動脈。
此時此刻,在幾百公里外的列支敦斯登,Vuk那個全權委託信託的帳戶後台,瞬間從代表正常的「綠色」,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色」。
所有的轉帳請求被攔截。
所有的信用額度被抽回。
所有的資產被標記為「待清算」。
但這還不夠。凱斯勒拿起了私人手機,撥通了那個曾對他態度傲慢的、列支敦斯登託管人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對方的聲音顯得氣急敗壞:「凱斯勒!你們在幹什麼?我的客戶轉不出錢了!這是違約!」
「不,這是止損。」凱斯勒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冷漠。
「聽著,你的客戶已經變成了放射性廢料」。馮·托貝爾銀行正式終止作為你們的美元和歐元清算行。五分鐘後,我會向全歐洲的合規部門通報這一決定。」
「你————」對方的聲音開始顫抖,「————這會引起擠兌的!他的資金鍊會斷裂!」
「那是你的問題。」
凱斯勒看了一眼窗外蘇黎世平靜的湖面。
「在這個圈子裡,沒有人會為了保護一具屍體而弄髒自己的手。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