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拉開序幕
德班大球場的更衣室牆壁正在震動。
那不是因為地震,也不是因為某種重型機械的轟鳴,而是因為那幾萬隻被稱為「嗚鳴祖拉」的塑料長號。那種聲音像是一億隻憤怒的馬蜂被同時關進了一個鐵皮罐頭裡,它們無孔不入地鑽進你的耳膜,順著血管爬進心臟,試圖把你的理智攪成一團漿糊。
日本隊的更衣室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撒隆巴斯止痛噴霧的味道。
長友佑都正坐在長凳邊緣,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臉頰。每一次拍打在平日裡都會發出清脆的聲響,但在這裡,那聲音瞬間就被牆外的蜂鳴聲吞噬了。他不得不湊到長谷部誠的耳邊大聲吼叫,才能確認戰術細節。
「隊長!開場後的前十五分鐘!還要堅持高位逼搶嗎?!」
長谷部誠正在繫緊他的隊長袖標,那動作有些僵硬。他看了一眼正在角落裡整理球襪的本田圭佑,點了點頭,用更大的聲音吼了回去:「岡田監督說了!必須搶!如果不讓那個荷蘭人感到難受,死的就是我們!」
相比之下,本田圭佑顯得異常安靜。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做著過激的熱身動作,而是坐在那裡,慢條斯理地摘下左手腕上的第一塊宇舶表,小心翼翼地放進那個天鵝絨的收納袋裡。接著是右手的那塊。
那種儀式感,就像是一個武士在決鬥前擦拭他的刀鋒。
「喂,本田。」松井大輔走了過來,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準備好了嗎?那個「大腦可不是只會傳球的機器。」
「機器?」本田圭佑終於摘下了最後一塊表,露出了有些蒼白的手腕皮膚。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咔吧一聲脆響,「那就拆了它。」
五分鐘後。球員通道。
這裡是所有光榮與夢想最狹隘的瓶頸。並沒有空調,混凝土牆壁散發著一種陰冷的潮濕氣,混合著兩個國家四十多名頂級雄性生物荷爾蒙、髮膠和汗水的味道。
當兩支隊伍並排站立的那一刻,視覺上的暴力才真正顯現出來。
日本隊的球員們不得不仰起頭。站在他們身邊的,是一堵橙色的牆。
荷蘭人的平均身高接近一米八五,斯特克倫堡、海廷加、庫伊特————這些穿著橙色球衣的男人像是一群剛從北歐森林裡走出來的巨熊。這種生物學上的體格壓迫感,是任何戰術板都無法抹平的。
長友佑都站在隊伍的中後段,他的視線剛好平視到旁邊那個荷蘭球員的胸口。那種令人窒息的陰影讓他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唾沫。
而就在隊伍的最前列,弗洛里斯正懶洋洋地靠在粗糙的水泥牆上。
他甚至沒有像其他球員那樣在原地小碎步熱身,或者眼神兇狠地瞪著對手。他正在和斯內德聊天。
「————所以我說,這種噪音簡直是反人類的。」斯內德正皺著眉頭,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一臉嫌棄,「就像是你宿醉後的第二天早上,有人把你扔進了裝修現場。韋斯利,如果你那腳任意球踢飛了,我就怪這個聲音。」
「得了吧,你踢飛只是因為你想踢飛。」弗洛里斯笑了笑,那種笑容在陰暗的通道里顯得格外刺眼那是一種完全鬆弛的、仿佛正準備去阿姆斯特丹運河邊喝下午茶的表情。
本田圭佑站在兩米外,死死地盯著弗洛里斯的側臉。
他故意挺直了脊背,讓自己的胸膛看起來更寬闊一些。他試圖用眼神去捕捉弗洛里斯的視線,試圖在這場心理博弈中先下一城。
但弗洛里斯根本沒有看他。
甚至當主裁判走過來檢查裝備時,弗洛里斯也只是隨意地抬了抬腳底,目光依然停留在斯內德那個塗了過多髮膠的光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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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徹底的無視,比最惡毒的挑釁還要傷人。
「切————」本田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拳頭在身側捏得發白。
「進場!」
隨著國際足聯官員的一聲令下,通道盡頭的光亮瞬間擴大。
走出混凝土峽谷的一剎那,德班正午那毒辣的陽光像瀑布一樣澆了下來。瞳孔劇烈收縮,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橙色與藍色浪潮。
草皮被修剪得極短,散發著青草被暴曬後的特有香氣。
岡田武史站在場邊,雙手抱胸,那副黑框眼鏡反射著刺眼的光。他看了一眼荷蘭隊的半場,那個橙色的8號正慢悠悠地跑向中圈,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一定要咬住他————」岡田喃喃自語,「別讓他呼吸。」
「嗶埃克托·巴爾達西(主裁判)的哨聲撕裂了空氣。
比賽開始的瞬間,日本隊就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
沒有任何試探,沒有那種所謂的「亞洲式保守」。長谷部誠、遠藤保仁,甚至前場的松井大輔,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瘋狂地向荷蘭隊的持球人撲去。
這正是岡田武史的策略——利用體能和人數優勢,在高位絞殺荷蘭人的出球線路,把比賽拖入混亂的泥潭。
皮球在後場被海廷加一腳傳出。
這一次,球滾向了中圈。
「來了!」
本田圭佑在心裡怒吼一聲。他幾乎是在海廷加出腳的同時就啟動了。他的爆發力極強,金色的頭髮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目標直指那個正準備接球的背影。
只要斷下這一球,只要哪怕讓那個傢伙跟蹌一下,日本隊的氣勢就能壓倒這群傲慢的巨人!
十米。五米。三米。
本田甚至能看清弗洛里斯球襪上的紋路。他伸出了腿,準備進行一次兇狠的、帶著警告意味的滑鏟。
然而,弗洛里斯並沒有像本田預想的那樣快速出球,也沒有做什麼花哨的馬賽迴旋。
他只是做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停頓。
在皮球滾到腳前的一瞬間,弗洛里斯的右腳內側輕輕切了一下球的下沿,身體重心向左微微一晃。
這個動作幅度極小,甚至不需要消耗多少卡路里。但就是這零點幾秒的節奏差,讓全速衝刺的本田圭佑瞬間失去了重心判斷。
本田感覺自己像是一頭撞向鬥牛紅布的公牛,他那兇狠的一腳滑鏟,只是鏟起了一大片草皮,而弗洛里斯和球,就像是兩個幽靈一樣,貼著他的鞋釘滑了過去。
沒有身體接觸。
甚至連衣角的摩擦都沒有。
弗洛里斯在閃過本田的一瞬間,甚至都沒有低頭看一眼那個倒在草地上的金色身影。
他只是順勢把球向右前方輕輕一推,送給了已經插上的范博梅爾。
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是一次呼吸。
本田圭佑狼狽地從草地上爬起來,臉上沾著草屑和紅土。他回過頭,只看到那個橙色的背影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厭惡的直立姿態,連跑動的頻率都沒有變過。
「可惡————」
那種感覺太糟糕了。就像是你揮盡全力的一拳,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不僅僅是本田,整個日本隊的中場防線都因為這一次撲空而產生了一瞬間的停滯。他們原本像網一樣密集的陣型,因為弗洛里斯這一個輕描淡寫的停頓,莫名其妙地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范博梅爾接球,轉身,面前是一片開闊地。
看台上,那幾萬隻嗚嗚祖拉的轟鳴聲似乎在那一刻都變得有些滑稽。
弗洛里斯繼續慢跑著,他的眼神平靜地掃過那些如臨大敵的日本球員,就像是一個精明的測量師,剛剛在地圖上畫下了第一道分割線。
這僅僅是開始。這種讓肺部灼燒的無效奔跑,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