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大寧衛
八月，大寧。
當陳明與朱棣一行，在歷經月余艱苦跋涉，終於望見大寧衛那倚山而建的龐大營壘時，已是夏末秋初。
北地的天空顯得格外高遠湛藍，但風中已帶上了明顯的涼意，草原的秋天總是來得更為迅猛。
這最後一個月路程，遠比之前從應天到北平那段更加艱辛。
出了長城，真正踏入塞外之地，景象為之一變。
一望無際的草原，起初還可見稀疏林木與蜿蜒河流，越往北，越是蒼茫。
道路的概念在此地變得模糊，往往只有車轍與馬蹄印交錯出的痕跡，指引著方向。
沿途所見，戰爭的痕跡愈發濃重。
廢棄的蒙古包，焚燒過的營寨殘骸，倒斃後早已被禿鷲野獸啃食乾淨的牲畜與人的白骨，在荒草中時隱時現。
空氣中似乎總瀰漫著一股獨屬於死亡的氣息。
他們遇到了更多從前線輪換下來，或是向後轉運物資的明軍隊伍，許多人帶著傷，眼神中除了疲憊，別無他物。
也有不少被俘或主動歸附的北元部眾，男女老幼皆有，被明軍看管著，驅趕向南。
途中還遭遇過兩次小股北元游騎的騷擾，遠遠窺探，見他們隊伍精悍，便迅速遁去，並未接戰。
這一切，都讓陳明對「北伐」二字的理解，落到了更深的層面。
朱棣的狀態也恢復成了行軍時的謹慎。
他變得更加沉默，警惕性也提到最高，每日派出多路斥候，前後左右遠遠撒開，對路線的選擇也更加謹慎，時而加速，時而迂迴，充分利用地形。
陳明也沒閒著，他默默觀察學習，說不定以後真要跑路也用的上。
此刻，大寧衛的輪廓在視線中逐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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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非一座傳統意義上的城池，而是一座依託山勢、河流，由連綿營寨、防禦工事、
倉儲區域混合而成的巨大軍事堡壘。
轅門高大，刁斗森嚴，鹿砦壕溝層層布設，營壘間通道上，軍士巡邏往來，秩序井然。
高聳的望樓之上，代表魏國公徐達的帥旗與大明日月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肅殺之氣撲面而來，遠非北平城可比。
「終於到了。」
朱棣長長舒了一口氣，連日緊繃的神色略有放鬆。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對陳明道：「子瑾，隨我入營。記住，軍中自有法度，一切聽魏國公安排。」
「是，殿下。」陳明肅然點頭，摸了摸懷中的密旨銅匣。
這月余的旅程，此物時刻提醒著他的使命。
驗明身份，通報之後，他們被引入中軍大營。
營壘內部比外部看起來更加龐大複雜，帳篷如雲，車馬輜重堆積如山，操練聲、工匠敲打聲、馬蹄聲、號令聲不絕於耳。
在戒備最為森嚴的中軍大帳外，他們再次接受了核查，方才被允入內。
大帳內部頗為寬敞，陳設簡單而實用。
正中一張巨大的木案，上面鋪著地圖，堆著文書。兩側設有座椅。
此刻，木案後，一位身披常服、未著甲冑，但坐姿筆挺如松的老者，正放下手中的筆，抬眼向他們看來。
正是大明開國第一功臣，征虜大將軍、魏國公徐達。
徐達年過五旬，久經沙場，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看起來精神尚可。
除了徐達，側方還坐著一位年約四旬、身材魁梧、面龐黝黑、留著短髯的將領。
此人正是穎川侯傅友德。
他本是此次北伐的前軍主將，但因前軍在多次戰役中損失較大，且戰局變化，所部已被打散補充到中、左、右各軍，傅友德本人便被徐達留在中軍，協助統籌軍務。
「末將朱棣，參見大將軍、傅統領！」
「陳明，參見魏國公、穎川侯！」
朱棣與陳明上前，躬身行禮。
「燕王殿下，信安伯，一路辛苦，不必多禮，坐。」徐達揮手示意親兵上茶。
兩人謝過，在下首坐下。
「殿下與信安伯星夜兼程而來，陛下聖心於北疆將士的體恤，本帥已知。」徐達開門見山，並無太多寒暄。
「撫軍之物，已有部分抵達，後續仍在路上。殿下與信安伯既為欽差，稍後可巡視營寨，宣諭聖意，以安軍心。然則陛下既遣二位持密旨而來，想必另有緊要之事。」
朱棣看向陳明。陳明會意，起身，再次向徐達躬身一禮，然後從懷中取出那保管了一個多月的銅匣，雙手奉上。
「魏國公，此乃陛下所賜密旨。陛下有命，需見到國公，方可開啟。」
徐達神色不變，對傅友德微一頷首。
傅友德上前，接過銅匣，仔細檢查了封條，然後才放到徐達面前的案上。
徐達取出一柄小刀，小心剔開封條，打開銅匣，取出裡面一份絹帛。
他展開細看，帳內一時間靜可聞針。
陳明心中忐忑，他也不知密旨的具體內容，但想必與藍玉之事脫不了干係。
徐達看得很仔細。良久，他將密旨輕輕放在案上，目光停在陳明臉上：「陛下密旨，著信安伯陳明，以欽差巡邊使兼影衛指揮使之身份，主理查訪永昌侯藍玉下落一事。燕王朱棣協理。一應搜尋事宜，北征各軍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賜爾等臨機專斷之權，遇有阻礙，可調影衛及就近軍馬，便宜行事。務必查明真相，尋得藍玉，生見人，死見屍。若遇軍中或有異動不穩之兆，可密查奏報。」
「陛下嚴旨，此事關乎北伐大局，關乎朝廷體面，更關乎數萬將士性命與軍心穩定。
需秘密進行，謹慎持重，不得大肆張揚，以免動搖軍心，或為敵所乘。最終結果，需直奏御前。」
陳明心中瞭然，這密旨果然是將尋找藍玉這事，交給自己。朱棣是協理，但主責在他這個「欽差」和「影衛指揮使」。
壓力巨大。
「末將遵旨！」朱棣率先抱拳。
「臣，領旨！定當竭盡全力，查明永昌侯下落！」陳明也連忙表態。
徐達點了點頭：「二位既奉密旨，本帥自當全力配合。傅將軍。」
「末將在。」傅友德上前一步。
「將永昌侯失蹤前後，我軍所獲之一切線索、搜尋進展、以及當前軍中相關情狀，詳細告知燕王與信安伯。」
「是！」
傅友德轉向朱棣和陳明，言簡意賅，條理清晰地將情況道來，與陳明在北平從沈煉處所知大體吻合，但更加詳細，也更新。
藍玉最後一次傳回消息是五月初十，地點距離捕魚幾兒海約六百里處，一個叫「白水河」的河流附近。
他親率五百精騎為大軍前導開路，遭遇疑似北元精銳，追擊而去，此後便失去聯繫。
後續派出十一批搜索隊，不少於三千人次，在可能區域反覆搜尋。
主要發現集中在白水河以西一百五十里至三百里的一片被稱為野狐嶺的凶地。
幾處被焚毀的小型遊牧聚落；一處有激烈打鬥痕跡的河灘，發現明軍屍體，完整的共有一百七十九具，還有不少已經被野獸啃食，看裝束皆是藍玉親衛：還有一些散落的箭矢、破損兵器、馬蹄印，一直到進入野狐嶺。
但線索到此似乎戛然而止，沒有找到藍玉本人或其佩劍、鎧甲等證明身份的物品。
「那片區域地形複雜，河網縱橫，沼澤、荒灘交錯，風沙也大，痕跡極易被掩埋。而且，自五月下旬以來，那邊區域有過兩次較大的沙塵天氣。搜索極為困難。最新一支三百人的搜索隊，三日前傳回消息，仍無發現。但並非毫無收穫，在尋人途中我等發現北元左軍主力痕跡，乃兒不花！」
「乃兒不花？永昌侯是被他圍攻的？」陳明問道。
「無法確定。」
傅友德搖頭：「我軍當時主力尚在捕魚兒海以東，那一帶並無軍隊。發現時乃兒不花所部已經不在此處，但很有可能，其人奸詐，說不得是故意設套的。」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朱棣喃喃道，臉色難看。
「五百精騎，就算全軍覆沒，也該有跡可循。難道真是被流沙吞了？還是被————」他
看了徐達一眼，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被俘或者投降，這個答案是他們最不想知道的。
徐達明白他的意思，沉聲道：「軍中目前，於永昌侯下落，猜測頗多。有言其貪功冒進，中伏殉國，屍骨無存；有言其可能受傷被俘；亦有些許不安分的流言，揣測其是否心懷怨望，藉機脫離大軍，行不可告人之事。」
帳內氣氛一凝。
陳明心道，果然，最壞的情況之一出現了，對主將忠誠的懷疑。
這在大軍之中，尤其是主將失蹤的情況下，是極具破壞力的。
徐達繼續道：「此等無稽之談，本帥已嚴令彈壓，敢有散布者，軍法從事！然則，久尋不獲，軍心難免浮動。永昌侯在軍中，尤其是在左軍，威望素著，舊部甚多。自其失蹤，左軍暫由曹國公節制。文忠雖也是宿將，但畢竟與永昌侯舊部非出一系，調遣之間，難免有些齟齬。左軍之中，尤以永昌侯的幾個心腹將領，如張翼、曹震等人，焦躁最甚，數次向文忠請命，欲自率本部前往搜尋，言辭激烈。文忠以大局為重，強行彈壓，方才未生亂子。然其部下怨氣已積，若非文忠威望足以服眾，恐早已生變。」
陳明聽得心驚。
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曹國公，身份尊貴，戰功赫赫，連他都只能「強行彈壓」，可見左軍內部矛盾何其尖銳。
藍玉的舊部顯然不相信主帥就這麼沒了，更可能對李文忠接掌左軍心有不服，擔憂自身在軍中的地位和未來。
這種情緒，在尋人無果的情況下，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右軍宋國公那邊情況稍好，但亦對遲遲找不到永昌侯感到憂心，已多次來信催促加緊搜尋，野狐嶺地勢複雜，真迷路了也是有可能的。」
傅友德補充道：「宋國公判斷，金山殘部雖降，但未必沒有死硬分子，且乃兒不花的蹤跡出現，說不得是刻意設局。永昌侯性子急，勇猛過人，但有時確易中激將之計。」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大家都覺得藍玉很可能是中了誘敵深入之計。
徐達總結道：「當下局勢，尋回永昌侯，或至少確定其生死下落，乃穩定軍心、平息流言、消弭內患之第一要務。然大軍不可久滯於此，北元王庭就在眼前，此次定要一除後患。陛下旨意，亦是要求儘快了結此事，勿使影響北伐全功。」
他看向陳明：「信安伯，陛下既以你為主理，又有影衛之便。你以為，當下該從何處著手？這月余搜尋，看似詳盡，實則如大海撈針，進展維艱。」
壓力完全來到了陳明這邊。
帳內三雙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
陳明快速梳理著已知信息。常規的地面拉網搜索顯然陷入了瓶頸。需要新的思路，更高效的手段。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魏國公，傅將軍，殿下。下官以為，當務之急，是轉換思路。」
「其一，地面搜索不可停，但需更有針對性。集中力量，進行更細緻的地毯式排查，不放過任何微小痕跡。」
「其二，審訊近日俘獲的小股游兵，說不定能發現些驚喜。」
「其三，下官有一物，還需大將軍配合！」陳明頓了頓，這是他能想到的、超越這個時代常規的手段。
「空中偵查。」
「空中偵查？」三人都露出疑惑之色。
「是。」
陳明知道這聽起來有些天方夜譚，但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在技術條件可能範圍內，實現「居高臨下、廣域偵查」最可行的方法。
草原並無多少森林、山脈阻擋，登高一望可迅速看清周圍動向，方便又快捷，且造起來也不複雜，就是個大號的孔明燈而已。
「此物原理並不複雜。就如孔明燈一般。以堅韌織物縫製巨大氣囊，下懸吊籃。在下方以火加熱氣囊內空氣，便可帶動氣囊與吊籃升空。人在吊籃之中，手持千里鏡」，便
可俯瞰數十里乃至更遠範圍。草原荒漠一覽無餘，地面人馬蹤跡、異常地形、乃至被掩埋的營地痕跡，在高處或可輕易發現。其視野之廣，絕非地面斥候可比。」
「不僅可用於尋人，在戰事上也是極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