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老狐狸依舊守在那塊「什麼都沒有」的空地邊上，守著它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執念。
它蜷伏在一塊已經被月光磨得發亮的石頭上，眯著眼打盹。頭上那對寬大而敏銳的耳朵，時而輕輕抖動，時而忽然側立，時而緩緩轉向某處黑暗。
像天生的風向標，無需意識控制，本能的為主人捕捉四周每一絲聲響。
夜蟲輕震翅膀，枯枝落葉因為風吹過而相互磨蹭。
一切聲音，都逃不過那對狐狸耳朵的警戒範圍。只要有一絲異常聲響，它會立刻將老狐狸激醒。
「嗖——」
忽然的迅疾破風之聲，它的枯皮最先反應過來，狠狠打在骨頭上，
掉光了牙的老狐狸猛地睜眼。
它抬頭，面朝破風之聲傳來的地方。
那裡被闖出一個洞，樹枝輕顫，葉子隨風緩緩墜落。
老狐狸緩緩起身，目光裡帶著十分的警惕，掃視自己周圍。
現在它的眼睛已經渾濁，不復年輕時的眼力，只能靠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經驗，判斷剛才忽然竄到這裡的，是什麼東西。
「鳥兒？」
掃視四周，沒有發現盯上自己的掠食者，老狐狸轉頭盯著那個被闖出來的空洞。
很小。
如果是個山洞的話，就算它現在瘦了許多，也不可能鑽進去。
鳴山外山頭，能如此迅疾飛行的鳥兒，有且僅有一隻。
「鳶。」
老狐狸緩緩轉過身，望向那片仍舊空無一物的空地。
「為什麼是它？」
它拖著形如枯槁的身軀走上前，環著這片空地來回奔跑。直到累倒，透明的涎水順著合不上的長筒嘴巴緩緩流下。
「為什麼是它？」
老狐狸心裡滿是不甘，站不起來，它就用僅剩的力氣在原地挖土。
泥土將它貼在身上的浮毛蹭掉，裸露出來的皮膚被小石子劃傷。
刨出來的土，足足堆成了一個高几十公分的小土丘。
這地方依舊和往常一樣。
「鳴山之鳶……鳴山之緣。」
想到這裡，老狐狸本就塌陷的脊背，再次低墜。
它癱倒在那片空地上，無法像年輕時那樣，強撐著身體站起來。
夜露悄無聲息地落下，將它本就稀疏的毛壓得更貼皮、更亂。
月光也落在它身上，像灰塵，一層一層的堆積。
「也許……只有它才能進去。」
老狐狸忽然回想起，自己年輕時以殘虐生靈，聽取一陣哀嚎來取樂的畫面。
幼蟲、幼鳥、幼鹿、幼童……
「我這一生，也許對這片生我養我的群山來說，罪孽太過深重……？」
老狐狸閉上眼，疲憊、歲月與不甘，隨呼吸一點點沉下去。
它沉沉的睡了。
*
*
*
「罪過，罪過。」
「我不是故意的。」
洛緣低著頭，不斷對自己撞倒的骨頭架子道歉。
剛才它滿腦子想著這會不會是自己此生僅有的機會，只顧著悶頭往下沖，生怕錯過了這次機緣。
這就導致竄進竹廬之後，沒收住力氣，直接把桌前坐著的白骨架子給創倒了。
自己只是腦袋疼，而這位前輩……
「怪厲害的哦。」
洛緣驚訝的發現，這骨頭架子兩度遭受重擊，現在居然沒有散架。
跟個沒事人一樣，四仰八叉躺倒在青竹鋪就的地面上。
這竹廬現在看來，除了大，也沒什麼東西。
以大門為界，左邊是床，右邊是一套桌椅。正對面矗立一個木製書架，裡面放著很多書。
屋裡很乾淨，沒有一絲積灰。
「有股子隱士高人的韻味。」
洛緣心裡感慨片刻，之後蹦跳著到書架前，抬頭望去。
從下到上，書架上的書大多是與歷史和地理相關的書籍，只有最上面那一層的書，沒寫是什麼名字。
「玄幻世界也有歷史和地理書籍？不應該都是修煉筆錄嗎？」
鳶鳥帶著心中升起的疑惑，飛到到書架頂上，小心翼翼的用爪子將最上面沒寫名字的書給摳出來。
「周，五德5086年……」
「日記，王朝紀年。」
翻開封面，看到第一行字，洛緣就合上了那個日記本。
這日記還有底下那一排排地理與歷史的書籍，能系統性的幫自己清晰了解，現在身處的這個世界的樣貌。
但書太多了，洛緣不知道哪一本和腳下的大山有關，自己現在不應該把精力花費在看書這事情上。
「等我成長起來，無懼山中灰黃狐之後，慢慢看。」
小鳶鳥叼起日記，將它放回原位後，飛回桌面。
那上面有一張白紙，將一本薄薄的書冊蓋住。
白紙黑字，洋洋灑灑寫了十幾行。
洛緣端正身體，低頭逐字查看——
「千里鳴山中，歲月不知數。」
「一日，吾閒中觀浮雲，忽有感焉。世間修士無不心性堅韌，胸容山河，納千奇百怪入己身。
然清濁分化天地，具有所表。世間生靈千篇一律采霞光納清氣，吐渾生濁氣如棄敝履，反之亦然，竟無兼修並取者。
吾若散功重修混元，或可嘗試一二。然壽元將近，無以期盼。
《混元心修法》只可留《吞清納濁》一篇，並設竹廬守陣一基，隨日月輪換開合缺口。
入廬者皆謂有緣，廬中諸物盡可取用，吾之骸骨亦無所惜。
唯須謹記，此番靈感並非偶發，實乃天賦授予。
開篇者，即刻承天地啟發之緣，吾傳法之因果。
傳法因果，渡吾血脈傳承死劫一次，即可圓滿。
天地啟發之緣，需守護自然，度量自衡。」
「有緣人，祝長生。」
「可惜我已經不是人了。」
看完白紙上寫的東西後，洛緣站立原地，思忖良久。
前世，自己完全稱不上一諾千金，也沒多少責任感在身上。孝敬父母，過好自己的日子，不負朋友對自己的友好，已經是竭盡全力。
開篇，等於往自己身上……
「開吧，我沒得選。」
轉瞬之間，洛緣摒棄掉腦海里的胡思亂想，小心翼翼拉開白紙，打開底下藍皮書的封面。
「吞清，人族有觀想法、感應法、心修法……也有效仿妖類之媒介法，各方萬法不一，暫且按下不表。」
「納濁，實為納大地渾母之氣，非意志堅定者，非厚德者不可承載。」
「初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