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衡！陸衡！我餓了！」
紫妍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陸衡扭頭。
紫妍正朝這邊飛奔，一頭紫色長髮在風裡亂飛，白色衣裙的下擺沾了不少灰塵。
整個人可愛極了。
紫妍跑到跟前，一把抓住陸衡的左手，使勁搖了兩下。
「餓了餓了餓了！」
陸衡被她晃得胳膊都快脫臼了，趕緊穩住身形。
「行行行，回去做飯。」
紫妍滿意地「嗯」了一聲，但手沒鬆開，反而十根手指頭緊緊扣住陸衡的手掌，整個人往他身上靠了靠。
陸衡右手還牽著韓月，左手被紫妍掛著，兩個人一左一右。
韓月低頭看了看自己和陸衡交握的手，又瞥了一眼對面紫妍那副理所當然的架勢，沒說話。
三個人就這麼往廣場外走。
剛走出幾步，陸衡就感覺到後背被無數道視線紮成了篩子。
周圍正在散場的內院學員，十個裡面有九個在看他。剩下那一個，是因為近視沒看清。
「那是強榜第二吧？」
「左邊那個銀髮的是韓月，右邊紫頭髮的是紫妍，強榜第一。」
「一手牽一個？」
「他才十三歲！」
「十三歲就強榜第二，五品煉藥師，一手牽一個絕世美人，你十三歲的時候在幹嘛？」
「在修煉鬥氣。」
陸衡耳力好，這些議論全聽見了。他面上沒什麼表情，腳步倒是快了兩分。
韓月也聽見了，銀色長髮垂下來擋住了半張臉。她沒抽手，但步子邁得更快了。
紫妍什麼都沒聽見，或者說聽見了也不在乎。她滿腦子都是吃的。
「陸衡，今天吃什麼？」
「看冰窖里還剩什麼食材。」
「我要吃魚！上次那個甜甜的酸酸的魚！」
「糖醋靈魚？行。」
「還要烤肉！大塊大塊的那種！」
「知道了。」
「還要……」
「你再說下去，天黑之前做不完。」
紫妍閉嘴了，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還有很多想吃的只是暫時忍住了」。
後面，林焱拖著步子跟了上來。
他看著前面三個人的背影，嘴裡發出一聲幽怨的嘆息。
……
一號院。
陸衡進了廚房。
一號院的廚房是他搬進來之後自己改造的。
灶台是學院統一配的，但調料架、砧板、刀具全是他從迦南拍賣場淘回來的。
冰窖里存了不少他平時從內院獵場帶回來的魔獸肉和靈魚。
他開啟冰窖，翻了翻。
一條二階青紋靈魚，凍得硬邦邦的。
三大塊一階鐵背牛的裡脊肉，顏色還算新鮮。
角落裡還有半筐野菌和幾根不知道什麼品種的靈蔬。
夠了。
陸衡把靈魚拎出來，右手掌心亮起一絲赤紅色的鬥氣，貼著魚身慢慢滑過。
離火之體的溫度精準可控，冰層在掌下迅速融化，魚肉恢復了柔軟，卻沒有被燙熟。
這手活兒比煉藥還講究火候。
廚房外面，紫妍趴在窗台上，下巴墊在胳膊上，兩條腿在身後一晃一晃的。
「好香啊……還沒開始做就好香了……」
韓月搬了張椅子坐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杯涼茶。
她看了一眼紫妍趴在窗台上那副饞貓的模樣，搖了搖頭。
院子的石桌旁，林焱、柳擎、嚴皓、林修崖四個人已經自覺地坐好了。
林焱甚至從自己的納戒里翻出了碗筷。
柳擎瞥了他一眼。
林焱理直氣壯：「我上次吃完忘記還了，正好今天用上。」
「那是我的碗。」嚴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焱低頭看了看碗底刻著的一個小小的「嚴」字，默默把碗推了過去。
廚房裡，油下鍋的聲音響起。
陸衡把處理好的青紋靈魚下了油鍋，兩面煎至金黃。
靈魚的魚鱗在高溫下會釋放出一種特殊的香氣，比普通魚鮮了不止三倍。
糖醋汁是提前調好的。
白糖、米醋、一點點靈泉水，再加上半勺從倉庫順來的「清神蜜」，這東西本來是煉藥用的輔料，甜度是普通蜂蜜的五倍，拿來做菜效果極好。
汁液澆上去的瞬間，滋啦一聲，白煙騰起。
窗台上的紫妍猛吸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精神了。
「快了快了快了！」
鐵背牛的裡脊肉被陸衡切成巴掌大的厚片，用粗鹽和一種辛辣的靈草粉醃了片刻，然後架在炭火上烤。
他沒用鬥氣控火，而是老老實實地用木炭。有些東西，慢火烤出來的味道是鬥氣替代不了的。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噼啪的細響。
肉片表面慢慢變成深褐色，邊緣微微焦卷，香氣瀰漫了整個院子。
林焱咽了口口水。
「我說，陸衡要是不當煉藥師，去開個飯館，絕對能在迦南城開成連鎖。」
林修崖收了摺扇，難得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話不假。」
柳擎沒說話，但他把黑槍放下了。這在柳擎的行為準則里，等同於「我準備認真吃飯了」。
嚴皓已經把碗擺好了。
大概半個時辰後，陸衡端著菜從廚房裡出來。
糖醋靈魚，整條擺盤，澆了亮晶晶的糖醋汁，魚身上還撒了一把切得極細的青蔥絲。
烤魔獸肉堆成小山，外焦里嫩，每一片上面都刷了一層薄薄的醬料。
野菌靈蔬湯，清清淡淡的，漂著幾片透明的菌片，湯色微微泛青。
紫妍從窗台上跳下來，衝到石桌前，兩手抓起筷子。
「等一下。」陸衡把最後一道湯放穩，「洗手了嗎？」
紫妍的動作頓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還沾著下午在觀眾席吃糖豆留下的糖漬。
「馬上。」
紫妍跑去洗手的速度，比她上午在擂台上追著人打還快。
韓月幫忙擺好碗筷，在陸衡旁邊坐下。
她的位置和陸衡之間隔了大約一拳的距離，不遠不近。
「辛苦了。」
「做飯不累。」
陸衡夾了一塊魚腹肉放進韓月碗裡，
「比打架輕鬆。」
韓月低頭看著碗裡的魚肉，沒接話，但夾起來吃了。
紫妍洗完手跑回來，屁股還沒坐穩就開始夾肉。
第一筷子烤肉，第二筷子還是烤肉，第三筷子魚。
「好吃！」
她嘴裡塞得滿滿當當，說話含含糊糊的，但這兩個字的情緒傳達得無比清晰。
林焱也不客氣，大口扒飯。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頭。
「陸衡，你做飯怎麼能做這麼好吃？你以前在家裡天天做飯？」
陸衡夾菜的動作停了一瞬。
「沒。」他語氣很平淡，「在烏坦城的時候隨便學了一下。」
林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氣氛短暫地沉了一拍。
韓月伸手給陸衡添了一勺湯。
紫妍什麼都沒察覺，第四筷子已經伸向了魚頭。
「魚頭給我魚頭給我！」
陸衡笑了一下，幫她把魚頭夾了過去。
飯桌上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嚴皓吃東西很安靜，一碗飯扒得乾乾淨淨，又盛了第二碗。
柳擎吃得不多但很認真，每一塊肉都嚼得仔細。
……
飯後。
紫妍打了個飽嗝，整個人攤在石椅上，四肢伸展。
「好飽……不想動了……」
她說完這句話，不到三十息就睡著了。
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紫色長髮散落在石椅扶手上，白色衣裙的下擺垂到了地面。
嘴角還沾著一點點醬汁。
韓月走過去，用手帕把那點醬汁擦掉了。紫妍在睡夢中砸了砸嘴，翻了個身，抱住了石椅的扶手，像抱著一根大骨頭。
「這丫頭。」
韓月嘆了口氣，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蓋在紫妍身上。
等她把碗筷洗好，擦乾手，在陸衡斜對面的位置坐下，閉上雙目開始恢復鬥氣。
她修煉的時候，周身會散發出極其細微的寒氣，剛好和夏夜的燥熱相抵。
陸衡面前的空氣里，五色光點浮浮沉沉。
金、青、赤、黃、藍。
他在推演五行之陣。
曹玥給的那枚玉簡里記錄的丹火流星陣陣理，他吃飯前已經粗略掃了一遍。
陣法的核心原理並不複雜，以多個獨立的鬥氣節點構成網路，節點之間透過特定軌道互相牽引，形成自迴圈的攻防體系。
但從「原理」到「實操」之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
丹火流星陣用的是單一火屬性，所有節點的頻率相同，調和起來相對容易。
而陸衡要做的，是把五種截然不同的屬性塞進同一個陣法框架里。
他閉上雙眼。
靈魂力從眉心擴散開，將指尖的五色鬥氣全部納入感知範圍。
先是木生火。
一縷青色鬥氣流向赤色節點，銜接順暢。這一步他已經練了無數遍，熟得不能再熟。
火生土。
赤色鬥氣傳導至黃色節點，同樣沒有阻礙。三階段的迴圈在他體內已經運轉了很久。
土生金。
黃色節點向白色節點輸送能量，略有滯澀，但在靈魂力的微調下很快平穩。
金生水。
白色鬥氣流向藍色節點，
「嗤。」
一聲輕響。
藍色節點接收金屬效能量的瞬間，多餘的水屬性鬥氣自動向後傳導，觸碰到了赤色節點。
水克火。
兩股能量在接觸點猛烈衝撞，陸衡指尖的五色光輪一陣劇烈抖動，幾個節點的光芒明滅不定。
他皺了皺眉，立即用靈魂力強行將水屬性鬥氣的傳導路徑壓回正軌。
光輪穩住了，但消耗了他將近一成的靈魂力。
「果然還是這個位置。」
曹玥說的沒錯，用土屬性做緩衝層確實有效。但問題是五行迴圈里有兩組相剋關係，水克火、金克木。調和了一處，另一處又冒出來。
這就像摁住了葫蘆起了瓢。
他需要一個更精妙的節點排布方式，讓五種屬性在迴圈中自然地避開相剋的直接碰撞，同時保留相生的傳導效率。
理論上完全可行。
但需要的靈魂力控制精度，已經逼近了他凡境後期的極限。
陸衡睜開雙目，長長吐了一口濁氣。
月光落在院子裡，紫妍的呼嚕聲均勻地響著。韓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修煉中退出來，正安靜地看著他。
「卡住了？」
「差一點。」陸衡活動了一下手指，「靈魂力不夠精細，五個節點同時運轉的時候，總有一兩個位置會出現紊亂。」
韓月想了想。
「那就不要同時運轉。」
陸衡抬頭看著韓月。
「你擂台上對付魏青山的時候，風刃也不是同時射出的。你是按節奏分批釋放，讓每一波的間隔剛好卡在對手反應的空檔。」
韓月的思路很清晰，
「五行之陣也許不需要五個節點同時啟動。你可以設計一個啟動順序，讓節點依次啟用，每啟用一個就自動鎖定，不需要靈魂力持續維持。」
陸衡愣了兩秒。
還真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陸衡輕笑道：
「學姐，你真是……」
「什麼？」
「你不去當軍師可惜了。」
韓月白了他一眼，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早點休息，別熬太晚。」
門關上了。
陸衡重新閉上雙目。
依次啟用，逐步鎖定。
這個思路開啟了一扇新的門。
五色光點在他指尖重新亮起，這一次，不再是五點同時運轉，而是按照木、火、土、金、水的相生順序，一個接一個地點亮。
每亮起一個，靈魂力就將其「錨定」在固定位置，不再消耗額外的精力去維持。
第一個，青色，穩了。
第二個，赤色，穩了。
第三個，黃色……穩了。
第四個，白色。
輕微的震顫，但在靈魂力的壓制下，迅速歸位。
穩了。
第五個，藍色。
陸衡的呼吸放緩到了極致。
靈魂力凝成一根極細的絲線，將藍色節點小心翼翼地嵌入最後的空位。
水屬性鬥氣傳導的瞬間，一絲寒意掠過赤色節點的邊緣。
但這一次，黃色節點自動分出一縷土屬效能量，精準地隔在了水火之間。
五色光輪，閉合。
安靜地旋轉著。
這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