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信號響起的瞬間,巷道兩側的屋頂,數道黑影霍然起身。
他們點燃手中的火把,擲向腳下那堆浸滿了桐油的乾柴!
轟——!!
巷道兩側的柴堆在同一時間被點燃,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吁律律——!!」
戰馬發出悽厲長嘶。
受驚的戰馬瘋狂地衝撞、踩踏,試圖逃離這片火海。
一名鮮卑騎兵連人帶馬一頭撞進了火牆。
後面的騎兵想勒馬後退,卻被更後面的同伴推擠著,身不由己地向前。
噗通!
一匹狂奔的戰馬前蹄猛地一空,被一根繃緊的絆馬索狠狠絆倒。
馬背上的鮮卑兵被巨大的慣性甩了出去。
「殺!!」
獨臂都尉第一個衝出,他僅存的右臂揮舞著環首刀,狠狠劈向一個剛從地上爬起的鮮卑人。
噗嗤!
鮮血噴涌。
漢軍殘兵,一個個從藏身的屋舍中殺出,撲向了那些陷入混亂的敵人。
沒有戰陣,沒有章法。
只有最原始的,你死我活的血腥肉搏!
陳遠沒有第一時間衝上去。
他在火牆點燃的瞬間,就地一滾,躲進了一處門廊的陰影里。
他的心跳得飛快。
他伏在陰影里,強迫自己冷靜地審視著眼前的戰場。
混亂中,一個鮮卑兵被甩下馬背,掙扎著想站起來。
陳遠手中的竹矛沒有絲毫花哨,只是沉穩地向前一送。
噗。
矛尖沒入血肉的感覺通過竹杆清晰地傳回掌心,讓他胃裡一陣翻攪。
他沒有時間去感受那份噁心,手腕一擰,抽出竹矛,帶出一蓬熱血,再次縮回黑暗的角落。
他沒有時間軟弱。
……
塢堡之外,枯樹林中。
那聲尖銳的鳥鳴,同樣清晰地傳到了李風的耳中。
他身後的十名漢子,身體瞬間繃緊,肌肉如同拉滿的弓弦。
「阿遠的信號來了!」孫大牛焦急地低吼,下意識地就要起身。
「都別動!」
李風死死盯著塢堡大門的方向,陳家塢內,火光沖天。
「再等一等!」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終於,三名鮮卑騎兵從被撞碎的大門處沖了出來,他們身上帶著火星,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們以為,自己逃出生天了。
就是現在!
李風眼中寒光一閃。
「跟我上!」他一聲低吼,「結陣!出矛!」
十二道身影,猛然從樹林中衝出!
十二人,三排,組成了一個小小的矛陣,精準地堵在了那幾名鮮卑騎兵的面前!
沒有花哨的動作,只有一個多月來,陳遠逼著他們重複了千遍萬遍的,最簡單、最致命的刺殺!
試圖突圍的鮮卑騎兵,連人帶馬,被這面突然出現的矛牆,捅成了篩子。
退路,被徹底封死!
……
塢堡內,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兩面夾擊之下,殘存的鮮卑人徹底陷入了絕境。
困獸猶鬥,他們迸發出了最後的瘋狂。
「啊!!」
一名漢軍士卒被三個鮮卑人圍攻,他拼死砍翻一個,自己的胸膛卻被另外兩把彎刀同時貫穿。
「老七!」
獨臂都尉目眥欲裂,他怒吼著,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用自己的身體,撞開了一個正要補刀的鮮卑人。
他用僅存的右臂,死死勒住那人的脖子,張嘴狠狠咬在了對方的耳朵上!
然而,另外兩名鮮卑人的彎刀,也從背後同時砍中了他。
噗嗤!
獨臂都尉身體劇震,冰冷的刀鋒撕裂了他的後背。
但他沒有鬆手,反而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懷裡的敵人,一同拖向了熊熊燃燒的火牆。
「來啊!雜碎!!」
這是他留在世間的,最後一聲怒吼。
巷道另一頭,刀疤臉首領看著自己的手下一個個倒下。
他怕了。
他猛地一刀逼退面前的對手,轉身,踩著一具屍體,奮力向著一側低矮的房頂上躍去!
只要上了房頂,他就能逃!
然而,陳遠早已鎖定了他。
就在刀疤臉的身體躍至半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一瞬間!
陳遠動了。他蹬牆,擰腰,騰空。全身的力量,匯於一臂,將手中的竹矛投擲了出去!
咻——!
竹矛撕裂空氣,在火光中拉出一道死亡的直線!
半空中的刀疤臉只覺後心一涼,一股大力瞬間貫穿了他的身體。
他低頭,看著從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帶著淋漓血絲的矛尖。
他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一片虛無,被隨後趕上的一名漢軍士卒,一刀梟首。
首領被殺,鮮卑人最後的士氣也崩潰了。
就在這時,一個被逼到絕路的鮮卑兵,揮舞著彎刀,不管不顧地沖向了剛剛落地的陳遠!
陳遠剛擲出那搏命一矛,用盡了全身力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看無力抵擋!
「阿遠!小心!!」
一聲嘶啞的吶喊。
劉三!
這個平日裡老實巴交,甚至有些懦弱的漢子,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猛地撞了過來。
他用自己瘦弱的身體,將陳遠狠狠推向一旁!
噗嗤!
鋒利的彎刀,深深地劈進了劉三的胸膛,從左肩一直劃到右腹。
溫熱腥甜的鮮血,劈頭蓋臉地澆了陳遠一身。
「劉……劉三叔……」
劉三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地抱住了那個鮮卑兵的大腿,牙關緊咬,用自己瘦弱的身軀,為陳遠創造了那轉瞬即逝的反殺機會。
「嗷——!!」
陳遠腦中的空白,被無邊的血色填滿。他發出一聲咆哮,拔出腰間的短刀,撲了上去!
拔出,捅入!再拔出,再捅入!
噗!噗!噗!直到那鮮卑兵徹底不動,陳遠才力竭地停下。
……
當最後一名鮮卑人被李風的長矛貫穿喉嚨,戰鬥,終於結束了。
巷道內,死寂一片。
只剩下火堆燃燒的「噼啪」聲,和傷者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屍體,鋪滿了整條窄路。
鮮卑人的,漢軍的,鄉親的……混雜在一起,血肉模糊。
五十多名鮮卑游騎,全部被殲。
但漢軍殘兵,也只剩下了不到十人。
劉三帶來的那幾個鄉親,全都倒在了血泊里。
陳遠、李風,所有參戰的人,身上都掛了彩。
陳遠踉蹌著,走到劉三身邊,緩緩跪下。
他想扶起他,卻發現劉三的身體已經冰冷。
陳遠伸出手,想為他合上雙眼。
可他的手,卻抖得不成樣子。
那隻剛剛投出致命一矛的手,此刻卻連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
他贏了。
一場堪稱完美的伏擊。
以少勝多,全殲來敵。
可他看著劉三圓睜的雙眼,看著巷道里舖滿的屍體。
他想到兩個月前,劉三在塢堡里,帶著一絲討好和不安的笑容,對他說「阿遠,我們留下幫你看著家」的模樣……
這場勝利,是用劉三叔和鄉親們的命換來的。
今晚來的,只是幾十個游騎。
那大敗之後,像狼群一樣散布在整個草原上的,成千上萬的鮮卑主力,又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