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陰,倏忽而過。
九原縣的演武場,幾乎成了陳遠一行人的專屬地盤。
塵土飛揚間,金鐵交鳴聲日日不絕。
張魁的重斧大開大合,而呂布的長槍靈動如龍,兩人從初見的不服,打到如今的惺惺相惜。
張魁打心底里佩服呂布,呂布也欣賞張魁,欣賞他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每一招都是以命換命。
陳虎則徹底成了呂布的影子,一口一個奉先兄,纏著請教騎射。
多數時候,陳遠只是負手旁觀。
偶爾與呂布搭手,步戰憑著趙叔教的步法尚能周旋,可一旦上了馬,自己便與那人馬合一的少年有了天壤之別。
眾人關係日漸熱絡,唯獨呂布的眉頭,卻在這份熱絡中越鎖越緊。
親迎儀式的前幾日,呂府後院傳來一陣爭吵,緊接著是瓷器轟然碎裂的脆響。
當夜,陳遠在房中聽到演武場的方向傳來破風聲,夾雜著粗重喘息。
陳遠推門而出,循著那聲音,走向演武場。
卻看到呂布赤著上身,在月下瘋狂地揮舞著長槍。
只是,此刻的槍法沒了章法,只剩下狂躁與憤懣。
「當!」
長槍被他用盡全力插進地面,槍桿嗡嗡作響。
呂布一屁股坐在地上,肌肉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抓起酒罈,仰頭狂灌。
「奉先,沒幾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何故如此?」
陳遠走上前關心道。
呂布抬起一雙布滿血絲的眼,將酒罈狠狠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大丈夫生於世間,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如今朝綱崩壞,胡虜在側,正是我輩建功立業之時!」
他猛地一拳捶在堅硬的地面,指節瞬間磨破,滲出殷紅的血。
「可我呢?我只能被困在這九原城裡!」
「我今天才知道,我去找父親舊部求個入軍的機會,全被我娘……全被我娘寫信攔下了!」
呂布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像個受了天大委屈卻無處發泄的少年。
「他們都說,我爹死得早,我是呂家唯一的指望,不能有任何閃失。」
「他們要我守著這破宅子,守著那幾畝薄田,娶妻生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可這不是我想要的活法!」
他仰天長嘯,充滿了不甘。
「我呂布空有一身武藝,卻報國無門!這身力氣,難道就只能消耗在這院子裡嗎!」
陳遠靜靜地聽著。
沒有勸慰,沒有附和。
等呂布吼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奉先,你知道在草原上,幾十個鮮卑游騎為什麼能追著上百個漢人跑嗎?」
陳遠沒等他回答,目光變得幽深。
「因為我們不夠狠,不夠狡猾。」
「你閉上眼想一想。」
陳遠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
「在沒過腳踝的雪地里,你騎著快馬,像狼一樣追蹤敵人幾天幾夜。在他們點燃篝火,以為高枕無憂的深夜,你用浸了油的火箭,親手點燃他們的帳篷。」
「然後,你耳邊是戰馬被燒著的悲鳴,是皮肉燒焦的臭味,是敵人在烈火中絕望的慘嚎。」
「你帶著兄弟們從黑暗中殺出來,用你手裡的槍,一槍一槍,讓他們為屠戮我漢家百姓,付出代價!」
「事後,你帶著繳獲的戰馬、皮甲和牛羊,迎著朝陽歸去。身後,是敵人的屍體和沖天火光。」
「沒有狗屁的封賞,沒有什麼的官職。」
「只有兄弟們的歡呼,和能讓幾百口人活下去的,沉甸甸的戰利品。」
「你用自己的槍,為家人,為鄉親,換來了過冬的糧食和禦寒的皮襖。」
呂布的呼吸變得急促,雙拳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陳遠描述的每一幅畫面,都讓他體內的血液瘋狂燃燒。
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戰鬥!
快意恩仇,縱馬馳騁!
「城裡的比武,贏了又如何?不過是幾句無聊的喝彩。」
陳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在草原上,贏,就是活下去。」
「輸,就是死。」
「這樣的廝殺,奉先,你敢不敢來?」
「我敢!」
呂布想也不想,脫口而出,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亮。
可隨即,那光亮又迅速黯淡,他頹然道:「我娘那裡……她絕不會同意的。」
「誰說要你去從軍了?」
「我們與南匈奴右賢王部開闢了一條商路,這條路,需要有人護衛。你若願意,可以行商護衛的名義,帶上呂家的貨物,隨我們一道行走草原。」
「這,是去賺錢,去歷練。」
「既能磨鍊你的武藝,讓你見識真正的生死,也能讓你呂家多一份進項,堵住族中長老的嘴。」
陳遠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等你用草原的功績,用實打實的財富向你母親證明,你不是在胡鬧,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光耀門楣。到那時,我與張楊大哥再一同出面,為你請命入軍,你母親,想必也不會再阻攔。」
呂布呆住了。
他從未想過,事情還可以這樣辦。
這個計劃,既滿足了他殺敵的渴望,又給了家族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他看著眼前的陳遠,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
此人不僅武藝深不可測,這份算計人心的本事,更是讓他望塵莫及。
「好!」呂布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軀充滿了力量,「就這麼辦!我跟你走!」
……
次日,陳遠與呂布一同拜見呂母。
呂母是位溫婉的婦人,眉宇間帶著常年操勞的愁苦。
聽聞陳遠要帶兒子去草原行商,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激烈反對。
「不行!絕對不行!草原是什麼地方?我不能讓你去!」
陳遠沒有急著辯駁,只是立刻將一份厚重的禮單呈上。
「伯母,這是我們陳家塢孝敬您的一點心意。」
陳遠繼續說道。
「猛虎終須歸山林,麒麟豈是池中物?奉先是人中龍鳳,困在九原,只會消磨他的才華與抱負。與其讓他在城中飲酒鬧事,不如讓他隨我們出去闖蕩一番。」
「我們此行,並非征戰,只是護衛商隊,多在南匈奴境內活動,鮮有戰事。奉先跟在我們身邊,既能歷練本事,又能為家中賺取這份家業,豈不兩全?」
呂母的目光掃過那份禮單,卻未停留,反而死死盯著陳遠,聲音顫抖:「錢財是好,可換得回我兒的命嗎?他爹就是死在邊關的!我不能再讓他……」
她話未說完,便哽咽起來。
陳遠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反而鄭重一揖:「伯母,我理解您的擔憂。但請您想一想,以奉先的性子,您能困他一輩子嗎?」
「把他強留在九原,他心中的火只會越燒越旺,遲早會惹出您更不想看到的禍事。」
見呂母神色一滯,陳遠繼續道:「讓他跟著我們,至少還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我陳遠在此立誓,此行,奉先的安危,便是我的安危。」
「我若回,他必回。若我死,也定會死在他前頭。」
「伯母若不信,我這條命,便先押在您這裡。」
這番話擲地有聲,呂母被這股氣勢震住,而此時,呂布「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娘!」
他聲音嘶啞,眼中含淚。
「孩兒不孝!您就讓我去吧!我向您保證,我一定好好活著回來!一定光耀我呂家門楣!」
看著兒子決絕的眼神,聽著他泣血的懇求,呂母的心徹底碎了。
良久,她發出一聲長嘆,無力地揮了揮手,眼角有淚光滾落。
「罷了……就依你們。」
「只是……你們一定要把他,完完整整地帶回來。」
「娘!孩兒……孩兒絕不負您!」
呂布大喜過望,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
半月之期已到,黃昏時分,親迎的隊伍吹吹打打地出了呂府。
張楊身穿大紅喜服,胸前戴著大紅花,平日裡的悍勇之氣被沖淡不少,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傻笑。
眾人驚奇地發現,送親的隊伍中多了一個英武不凡的少年。
呂布換上一身勁裝,背著長槍,牽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站在陳遠身側。
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呂府,眼中閃過一絲不舍。
但當他轉過頭,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廣袤天地時,那絲不舍瞬間被無盡的渴望所取代。
少年的臉上,再無半分迷茫與苦悶,只剩下如鷹隼般銳利的興奮與期待。
陳遠勒轉馬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呂布。
「走!回雲中!去草原!」
隊伍啟程,馬蹄聲踏碎了九原縣城的寧靜。
一頭真正的猛虎,終於掙脫了樊籠,沖入了無垠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