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口中的好戲,早已在十日前,於數百里之外的西河郡拉開了序幕。
西河郡,美稷縣官署。
張楊在廳中來回踱步,焦躁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幾日前,他已經將葫蘆谷的危局和盤托出。
可今日,眼前的使匈奴中郎將張修把他叫來,卻只是沉默地喝著一碗又一碗的苦茶。
那茶水仿佛不是用來解渴,而是用來鎮壓他自己的心事。
終於,張修放下了茶碗。
他取過筆墨,在竹簡上寫就一封簡訊,用火漆封好,叫來親兵。
「派人,送去雲中郡,親手交給車胄太守。」
張楊一愣,這是何意?向車胄求援?那老狐狸豈會出兵!
「將軍,車太守他……」
張修抬起眼,那雙因常年勞累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張楊預想中的猶豫,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平靜。
「我已修書一封,向他借調你,我要去北疆巡視,安撫流亡漢民,此乃我分內之職。」
「他車胄,只需在我走後,向并州刺史府上報一筆『安撫流民有功』的功勞即可。」
一句話,堵死了車胄所有推諉的可能,還白送了他一筆唾手可得的功績。
張楊瞬間明白了,這位中郎將,玩的不是兵法,是人心!
「那我們何時動身?是否需要喬裝,悄悄北上……」
張楊壓低聲音,他想的是如何避開匈奴人的耳目,潛行到葫蘆谷。
張修卻站起身,大步向官署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讓張楊心神劇震的話。
「悄悄去?」
「不,我要大張旗鼓地去!」
「走,隨我先去拜會一下那位新任的大單于!」
當張楊跟著張修走出官署時,他徹底呆住了。
官署前的校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三千兵馬,已經列成軍陣。
可只看第一眼,張楊的心卻沉了下去。
這支軍隊……太雜了。
隊伍里,起碼有一半是稚氣未脫的新兵,他們身上披著嶄新的皮甲,卻掩不住眼中的緊張與生澀。
許多人緊緊握著長矛,手背上青筋畢露,顯然是第一次面對如此肅殺的場面。
這和他想像中雷霆萬鈞的天威,相去甚遠。
他心中湧起一股失望,這就是中郎將的底牌?
靠這樣一支雜牌軍,如何去震懾匈奴?
然而,當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年輕的面孔,他看到了這支軍隊真正的脊樑。
在那些新兵之間,錯落地站著另一半人——老兵。
那些老兵,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神古井無波,仿佛對眼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但他們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煞氣。
張楊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雜牌軍,這才是邊郡真正的軍魂!
他看到一個年輕的新兵緊張得握矛的手都在發白,但他的眼神卻死死盯著前方。
因為他身旁那個鬍子拉碴的老兵,只是將長矛隨意地拄在地上,仿佛眼前的軍陣和家裡的田壟沒什麼區別。
正是這些沉默如山的老兵,用他們屍山血海里磨礪出的煞氣,像無形的樁子,將整個鬆散的軍陣牢牢釘在原地,讓那些新兵即便緊張,也不敢有絲毫亂動。
它不是一支純粹的精銳,而是一支用老兵的骨頭作架,新兵的血肉填充,被一個強大意志強行捏合起來的軍隊!
他本以為張修手下不過千餘疲敝之師,沒想到,他竟能用這樣一支新老混雜的隊伍,營造出如此駭人的氣勢!
……
南匈奴新王庭。
當張修率領三千兵馬,來到呼征的王帳之前時,整個王庭都陷入了死寂。
新任單于呼征,在數百名精銳的簇擁下,走出金帳。
他看著軍容整肅,殺氣騰騰的漢軍,又看了看為首那名貌不驚人的漢人官員,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但他終究不敢當場翻臉,臉上擠出熱情的笑容,親自迎了上去。
「不知張將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罪過,罪過啊!」
盛大的宴席在金帳內擺開,烤全羊的香氣與馬奶酒的醇厚交織在一起。
呼征頻頻舉杯,言語間極盡熱情,仿佛兩人是多年未見的好友。
張修卻只是淺嘗輒止,待酒過三巡,他將手中的金杯重重往案几上一放。
「噹啷」一聲脆響,讓喧鬧的金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單于,」張修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今日前來,只為一件事。」
「我大漢的子民,在自己的土地上,被你的人搶劫、屠戮。單于,你是否該給我,給大漢,一個解釋?」
呼征臉上的笑容一僵。
他故作驚訝地說道:「竟有此事?唉!我新繼單于之位,那些部落頭人桀驁不馴,多有陽奉陰違之輩。大人放心,待我查明,定會嚴懲不貸!」
他想用一個拖字訣,將此事矇混過去。
可他面對的,是張修。
張修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金帳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匈奴貴族。
「你管不住?」
「好。」
「那我,替你管!」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呼征臉色漲紅,這是赤裸裸地打他的臉,踐踏他作為單于的尊嚴!
他身後的幾名部落頭人「霍」地站起,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放肆!區區漢官,也敢在我大匈奴的王帳內撒野!」
呼征眼中凶光畢露,猛地一拍案幾:「張修!你莫要欺人太甚!我敬你是中郎將,但這裡是我的王庭!真要撕破臉,你這三千人,未必能走出這片草原!」
金帳內的殺氣瞬間沸騰到了頂點。
張修卻仿佛沒看到那些即將出鞘的彎刀,他只是盯著呼征,一字一頓地拋出了真正的殺手鐧。
「我若是也管不住……」
他的聲音頓了頓,整個金帳靜得落針可聞。
「并州刺史,董仲穎,或許……會很有興趣,來幫你管一管。」
「董……仲……穎……」「董卓!」
這個名字,仿佛帶著某種來自地府的魔力,讓呼征臉上的所有囂張和憤怒,瞬間凝固,然后土崩瓦解。
他手中的金杯劇烈地一顫,金黃的酒液灑出,浸濕了他嶄新的王袍。
在場的匈奴貴族們,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從暴怒轉為驚駭,最後化為深深的恐懼。
董卓!
他麾下的兵,是并州最兇悍的屠夫。
這個男人從不跟你講什麼朝廷法度,也從不跟你談什麼漢匈和約。
十年前,有部落反叛,董卓率軍親至,一夜之間,坑殺數千匈奴人,血流成河。
五年前,有部落劫掠上貢給董卓的商隊,董卓二話不說,直接發兵,將那個部落,從草原上徹底抹去!
跟董卓講道理?他只會把你的腦袋砍下來!
呼征的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他剛剛坐上單于之位,根基未穩,若是把這尊殺神招來……
他怕了。
「不!不敢!不敢勞煩董刺史大駕!」
呼征連連擺手,賭咒發誓道:「中郎將大人息怒!是我管教不嚴!我發誓,三日之內,一定將肇事的休屠各部頭人綁來,任由大人處置!」
「從今往後,若再有我匈奴一人敢踏入漢家村寨半步,任憑大人發落!」
看著徹底服軟的呼征,張修臉上的寒霜這才緩緩散去。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坐回案幾後,端起酒杯。
「如此甚好。」
他呷了口酒,慢悠悠地說道:「既然單于有此心,我便也放心了。我準備輕車簡從,去北邊幾個塢堡看看,安撫一下那些受驚的子民,單于……沒意見吧?」
「沒意見!當然沒意見!」
急於送走這尊瘟神的呼征,忙不迭地答應,甚至貼心地說道:「北疆匪患頗多,大人輕車簡從,恐有危險。我派一支百人親衛,護送大人,以保萬全!」
這名為護送,實為監視的舉動,張修心知肚明。
他點了點頭,算是應允。
至此,一場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危機,被張修用一個名字,輕描淡寫地化解。
他不僅為自己接下來的北上之行掃清了所有障礙,更是在所有匈奴貴族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為敬畏的種子。
張楊跟在張修身後,走出那座氣氛壓抑的金帳,只覺得恍如隔世。
他看著前方那道並不算魁梧的背影,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費一兵一卒,僅憑三言兩語,便壓得新任匈奴單于俯首帖耳。
這才是真正的權謀!
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他終於明白,陳遠所說的借勢,借的究竟是何等雷霆萬鈞之勢!
三千漢軍原地駐紮,張修則帶著張楊和一百名親兵,在那支匈奴護衛隊的陪同下,調轉馬頭,向著北方的屠申澤,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