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變天
葫蘆谷,議事廳內,燭火搖曳。
廳堂死寂無聲。
貴由被兩名狼騎死死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雙臂反剪,動彈不得。
碎石硌著他早已失去知覺的膝骨,粗糲的繩索深陷肉里,混合著肩胛骨碎裂的劇痛。
他的冷汗早已濕透了背心,一滴滴落在積著灰塵的地面。
但他不敢抬頭。
他的視線里,只有一雙沾著泥土與暗紅血漬的靴子。
那雙靴子的主人,一言不發。
只是安靜地站著。
這寂靜,比世間任何酷刑都更令人崩潰。
貴由能清晰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狂亂的擂動,以及遠處傷兵營傳來的,壓抑的呻吟。
時間在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把鈍刀,在他的神經上來回切割。
他終於扛不住了。
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
「我————我說!我什麼都說!」
貴由猛地抬頭,汗水和污泥糊了一臉,聲音乾澀嘶啞:「是赫連勃!是他!他告訴我,鮮卑大單于檀石槐正在謀劃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陳遠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身,走到案幾後坐下,提起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尚有餘溫的渾濁茶水。
這份漠然,更讓貴由恐懼。
他不敢停,竹筒倒豆子般將最後的救命稻草全部吼了出來。
「檀石槐覺得草原的牛羊不夠過冬!」
貴由的聲音陡然拔高,因激動而牽動了肩胛的碎骨,面容因疼痛而扭曲。
「他要傾盡主力向東,去攻打三韓部落!」
「那些人不懂耕種,卻擅長捕魚,檀石槐要抓他們當漁奴,為整個鮮卑捕魚過冬!千真萬確!」
說完,貴由滿眼乞求地望著陳遠,像一條等待主人垂憐的狗。
這可是鮮卑最高層級的戰略動向,足以讓任何漢家邊將滿意,這絕對能換自己一條命一陳遠終於抬眼,放下了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摸索著,似乎在思索。
這細微的動作讓貴由心中升起一絲希望,但陳遠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有趣的消息。」陳遠拿起旁邊軍正記錄功勳的羊皮卷,在上面比劃了一下。
「但按照軍功賞罰來算,你這點消息的價值,大概能換你一條胳膊。」
「離換你的命,還差得遠。繼續說。」
貴由以為的重磅情報,他賭上性命的秘密,在對方眼裡,價值卻還是不夠。
「不!不!這很重要!」
貴由徹底急了,也顧不上劇痛,在地上拼命向前蠕動,膝蓋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
「這說明鮮卑主力會東調!整個北疆的防線壓力都會大減!這對於將軍您,對於整個
漢家北疆都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這是天大的好消息!我————我還能給將軍帶路!我知道赫連勃部落所有的虛實!」
「我還可以獻上我部所有的牛羊、金銀!只求將軍饒我一命!饒我一條狗命啊!」
他亮出了最後的底牌。
他不信,有哪個邊地豪強能拒絕這份厚禮。
陳遠終於放下了茶杯。
他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貴由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看待死物的平靜。
一種看待自己財產的理所當然。
「你的命?」
陳遠的聲音很輕。
「從我抓住你的那一刻起,它就不是你的了,是我的。」
「你的牛羊金銀?」
陳遠忽然笑了,笑容溫和,卻讓貴由通體冰寒。
「按照我葫蘆谷新頒的《治約》,所有戰利品都已登記在冊。」
「你的戰馬,會優先補給給此戰中失去坐騎的勇士;」
「你的牛羊,會成為我摩下將士慶功宴上的烤肉;」
「你的金銀,會鑄成軍功賞錢,發給那些親手砍下你部眾頭顱的漢家兒郎。」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真理:「它們,連同你的命,從你戰敗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我的了。」
「我,何須你來獻?」
完了。
貴由腦中徹底空白。
心中最後那點希望的火苗,被徹底澆滅。
他癱軟在地,像一灘被抽去骨頭的爛泥。
「不過————」
就在貴由萬念俱灰之際,陳遠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一隻無形的手,將他瀕死的魂魄又拉了回來。
「殺了你,太便宜了。」
「你的命,還有點別的用處。」
陳遠緩緩轉身,走到牆上懸掛的巨大地圖前。
那上面用硃砂和墨線,詳細標註了朔方、雲中、五原三郡的山川與勢力。
他修長的手指,從葫蘆谷出發,越過大片空白的草原,最終,重重地按在了一個點上。
「美稷。」
貴由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美稷!
漢家使匈奴中郎將的治所!
整個南匈奴地界,漢家天威的象徵!
這個魔鬼!
他到底想幹什麼?!
「你是個聰明人,該看清眼下的局勢。」
陳遠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中迴蕩,帶著一種剖析獵物般的冷靜。
「貴由,你覺得,這一戰我最大的敵人是誰?」
貴由一愣,下意識答道:「是————是赫連勃。」
「錯。」陳遠搖頭,「是一個巴不得我死,卻一兵一卒都沒動的盟友。你說他是誰?」
貴由的身體猛地一顫,瞬間想到了那個作壁上觀的南匈奴單于,呼征!
陳遠繼續道:「那你再想想,誰又最希望呼征倒台?」
這個問題更簡單,貴由的嘴唇開始哆嗦:「是————是右賢王羌渠————他的兒子,就在你的葫蘆谷里!」
「很好。」
陳遠讚許地點點頭,最後拋出了致命的問題。
「羌渠想上位,但他缺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而我漢家的中郎將張修,也想換掉呼征這個不聽話的狗,他也缺一個足夠分量的藉口。」
「貴由,你告訴我,現在萬事俱備,還缺什麼?」
貴由順著陳遠的引導,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一個答案浮現在腦海。
他驚恐地抬起頭,看著陳遠,如同看著一個魔鬼。
陳遠微笑著,替他說出了答案:「還缺一個人。一個能把呼征拉下王座的人。」
他伸出手指,隔空指向了貴由:「而這個人,就是你。」
「我?」貴由喉嚨發乾,抖不成聲。
「我會把你,當作一份禮物,一個證人,押送到美稷,送到張修將軍面前。」
陳遠轉過身,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和善的笑意。
「你將當著漢家大員和右賢王使者的面,親口指證「南匈奴單于呼征,勾結宿敵鮮卑,坐視盟友被圍,意圖禍亂北疆。」
「其罪,當誅!」
貴由只覺得頭暈目眩,耳鳴不止。
瘋子!
這個陳遠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不僅要殺人,還要誅心!
他要憑一己之力,用自己這個階下囚當刀,去掀翻整個南匈奴的王庭!
「不————不!我不能!」貴由下意識地尖叫。
「我若這麼做,呼征會殺了我的!他會把我的族人全部殺光!」
「你以為,」陳遠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你現在還有的選?」
他再次走到貴由面前,蹲下身,視線與他齊平。
一字一句,為他剖析最後的利害。
「第一,你不答應,現在就死。」
「你的腦袋會被掛在葫蘆谷最高的旗杆上,你的部眾會成為我摩下的奴隸。」
「至於你的妻女和族人————」
「按照我葫蘆谷新立的《陳家塢治約》,所有敵對部落的家眷,都將被編入罪籍。」
「男丁為奴,開礦築城,直到贖清罪孽;」
「女眷————則由官府統一登記在冊。可由將士用功勳兌換,以延續香火。」
「第二,你答應了。」陳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令人無法抗拒的誘惑。
「你,貴由,就從一個通敵的階下囚,變成了揭發叛逆、撥亂反正的功臣。」
「你為漢家朝廷立了功,張修將軍會保你。」
「你幫了右賢王一個天大的忙,他也會記你一份人情。」
「沒錯,你的權勢沒了,你的部落也沒了。」
「但你的命保住了,你的家人也能活下去。」
「你甚至能得到漢家的封賞,帶著金銀去內地當一個富家翁,安度晚年。」
陳遠伸出手,拍了拍貴由慘白的臉頰。
「一條是立刻身死族滅,永世不得翻身。」
「另一條,是捨棄權勢富貴,換取一條活路和你家人的命。」
「貴由,告訴我,你選哪一條?」
大廳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油燈的火苗僻啪炸響,濺起一星火花。
貴由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深不見底的臉,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作真正的恐懼。
這不是武力上的碾壓,而是智謀和格局上的絕對差距。
他的腦海中,閃過妻子溫柔的臉龐,閃過幼子咿呀學語的模樣,閃過部族慶典時族人們的歡聲笑語————
然後,這些畫面瞬間破碎,變成了妻女被蹂躪的慘狀,兒子淪為奴隸的悲鳴,族人被屠戮的血海。
他被算計得明明白白,卻又無力反抗。
因為陳遠給出的,確實是他唯一的活路。
良久,貴由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身體都垮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
面上。
「我————我選————第二條。」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了這幾個字。
陳遠緩緩站起身,臉上又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個掌握別人生死的魔王,只是所有人的幻覺。
「很好,你是個聰明人。」
他走到門外,對著守衛的親兵沉聲下令。
陳遠走到門外,對著守衛的親兵沉聲下令:「傳我的話,讓醫師來,給貴由處理傷勢,務必保住他的命,讓他能開口說話,能騎馬上路。」
親兵一愣,但立刻領命。
陳遠這才轉向另一人:「再去把斥候統領李風叫來。」
「另外,備十匹最好的快馬,組成信使隊,筆墨伺服,我有加急軍情要送往美稷。」
很快,斥候統領李風匆匆趕到,他看到廳內那爛泥般的貴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陳遠沒有解釋,只是將一份剛寫好的信函遞給他。
「你親自帶一隊人,把這份禮物,還有我的親筆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美稷,交到張修將軍手上。」
「告訴他,南匈奴的天,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