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語森林邊緣的臨時營地,死寂無聲。
沒有篝火,只有幾盞燈在寒風中搖曳著昏黃的光暈。
血腥、焦糊和從森林深處帶回的腥甜腐化氣息,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幾乎凝成實體。
渡鴉支撐著幾乎虛脫的艾登,踉蹌著撞入營地的範圍。
艾登的喘息粗重得如同破損的皮囊在漏氣,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斷裂的肋骨。
他像剛從血池裡撈出來,冷汗浸透了襤褸的衣衫和裹傷的繃帶,濕冷的貼在身上。
意識在劇痛與虛脫邊緣沉浮,全靠佐伊強行點燃的那點熔爐餘燼,勉強維繫著他不至於徹底熄滅。
左腹烙印如同反覆點燃又冷卻的炭火,灼痛中帶著冰冷的麻木。
佐伊緊隨其後,紫色長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那身華麗的衣裙此刻沾滿了泥土、腐葉和污血,變得黯淡無光。
眼中的魔焰已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沃爾夫岡神甫被兩名士兵架著拖進來,臉色慘白,嘴角殘留著血跡。
他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胸腔,虛弱不堪。
聖光的強行透支,幾乎壓斷了他的脊樑。
「指揮官!」
疤臉哈克是第一個衝上來的,眼中交織著激動和驚怒,
「您…您沒事吧?!」
他想伸手攙扶,卻又不敢觸碰艾登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
「軍醫!快!」
瘦猴嘶啞喊著,帶人抬來了簡陋的擔架。
艾登被小心地放上擔架,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目光掃過營地。
倖存士兵不足三成,人人帶傷,眼神里充滿了疲憊、驚恐和麻木。
裝備散亂,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清點…人數…救治傷員…」
他喘息著對哈克下令,聲音微弱卻不容置疑。
「遵命,指揮官!」
哈克立刻挺直腰板,嘶吼著驅散人群,組織人手。
艾登的目光轉向沃爾夫岡。
神甫也正看著他,眼中除了疲憊,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
艾登想說什麼,但失血和劇痛帶來的眩暈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是被一種冰冷粘膩感喚醒的。
帳篷里瀰漫著濃重的藥草味。
艾登躺在獸皮墊上,傷處被重新包紮過,但烙印深處的冰冷麻木感未減,反而如同跗骨之蛆侵蝕著神經。
他轉動乾澀的眼球,看到渡鴉坐在角落木箱上,側對著他。
渡鴉肩頭的傷口已經處理,但墨綠紋路如惡毒的藤蔓,蔓延至下頜,在昏黃燈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澤。
臉色蒼白透明,嘴唇緊抿,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
她手中正拿著那個特製的鉛盒。
盒蓋打開著,裡面是那截被剜出來的紫黑色根須組織。
那東西比在森林裡時更加詭異。
它在鉛盒中微微搏動,如同活物!
表面覆蓋的紫黑菌絲如細密的血管網絡,流淌著暗淡的幽光。
一股混合著血腥、硫磺、腐爛花瓣和陳年墓穴的惡臭源源散發,即使隔著鉛盒也熏得人頭暈。
艾登只是看了一眼,就覺得左腹烙印猛地一縮!
一股冰冷污穢、帶著無盡腐朽和惡意的「低語」仿佛直接鑽進腦海!
不是聲音,而是扭曲的意念,如同滑膩的毒蛇在意識表層爬行。
「歸…來…」
「血…肉…滋…養…」
「臣…服…永…恆…」
破碎、充滿誘惑和褻瀆的詞語碎片瘋狂衝擊著他的意識!
仿佛在召喚他回歸腐化的源頭,獻祭血肉,擁抱那永恆的腐朽!
烙印深處被壓制的灼痛瞬間引爆,與冰冷污穢的低語劇烈衝突,如同冰與火的戰爭在體內爆發!
「呃!」
艾登痛苦地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布滿冷汗。
渡鴉被他的動靜驚動,猛地合上鉛盒蓋子,那惡臭和低語被隔絕了大半。
「醒了?」
渡鴉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
「感覺怎麼樣?」
艾登喘息著,壓下殘留的幻聽和烙印的劇痛,聲音乾澀。
「…死不了。那東西…是什麼?」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鉛盒,充滿了厭惡和警惕。
渡鴉沒立刻回答。
她小心放下鉛盒,走到艾登身邊坐下。
昏黃的燈光照亮她蒼白的側臉和蔓延至下頜的墨綠紋路。
沉默片刻,她才開口,聲音低沉凝重。
「是『源根』的碎片。」
「或者說,是被高度腐化感染的樹心核心。」
她看向艾登,眼神異常嚴肅,
「種子囊、噬魂者、獸群…它們都只是這腐化力量的衍生物和僕從。」
「真正的源頭,是那個藏在森林最深處、散發腐化低語的『東西』。」
「我們剜出的這點碎片,只是它龐大根系上微不足道的末梢。」
她拿起鉛盒,手指摩挲著冰冷的金屬表面:
「腓特烈·安代克斯…他恐怕不只是想看你死在那裡那麼簡單。」
艾登的瞳孔驟然收縮:
「什麼意思?」
「這種級別的腐化,絕非一朝一夕形成。」
「它需要時間,需要大量的…『養料』。」
渡鴉的聲音帶著寒意,
「獸潮的異常提前、規模暴增、噬魂者的出現,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能…」
「有人在暗中推動!」
「用某種方式加速了腐化,甚至可能…故意引導獸潮衝擊隘口,消耗第四軍團的力量,同時…用軍團士兵的血肉和靈魂,滋養那腐化源頭!」
她的話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艾登的心口!
士兵們絕望的嘶吼、被菌絲吞噬的殘軀、隘口堆積如山的屍體…
慘烈的畫面瞬間湧入腦海!
如果這一切背後,真的有一隻來自人類陣營的黑手在操控…
「證據?」
艾登的聲音嘶啞,壓抑著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寒意。
「這片碎片就是證據!」
渡鴉指著鉛盒,
「普通的腐化,絕不可能散發出如此強烈、帶有深淵低語的氣息!」
「它對生命力的汲取方式…太有效率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更像是…被某種儀式或者力量催化過的!」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
「還有腓特烈·安代克斯的按兵不動。」
「他坐視第四軍團覆滅,坐視腐化源頭得到養料…這絕不是巧合!」
帳篷陷入死寂,只有燈芯燃燒的微弱噼啪聲。
沉重的壓力如同冰冷的鐵砧,壓在艾登的胸口,讓他幾乎窒息。
士兵的犧牲、自身的重傷、腓特烈的陰謀、森林深處那未知的腐化源頭…
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更加黑暗可怕的真相!
「我們必須回去…」
渡鴉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獵魔人的執著和決絕,
「帶著這片碎片,帶著證據,去找皇子殿下!」
「只有殿下的力量,才能徹查腓特烈·安代克斯!才能調動足夠的資源,摧毀森林深處真正的禍根!否則…」
她看向艾登,眼神複雜,
「你就算養好傷,回到蘇黎世堡,面對腓特烈的傾軋和隨時可能再次爆發的更恐怖的獸潮…又能如何?」
艾登沉默了。
他艱難地轉動目光,看向角落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鉛盒。
源根碎片的低語雖被隔絕,但冰冷的污穢感仿佛依舊纏繞著烙印。
腓特烈那張英俊而傲慢的臉龐,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下令人作嘔的陰鷙和殘忍。
士兵的血不能白流!
腓特烈的陰謀必須揭露!
森林深處的腐化…必須根除!
劇痛、虛弱、烙印的灼燒與冰冷…這一切都化作了燃料,點燃了他眼中沉寂的火焰。
那火焰不再是純粹的憤怒,而是淬鍊後的冰冷決意。
他深吸一口氣,牽動著全身的傷口,劇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起,但聲音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