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坊市防護陣法的範圍,空氣似乎都變得不同。
靈氣濃度驟降,曠野的風帶著原始的粗糲感。
商隊前行的速度不快,但足夠穩健。
由於商隊車駕有限,陳業需要跟另外幾人擠同一輛車。
拉車的妖獸,都是耐力強、性格溫順的低階妖獸。
他大部分時間閉目養神,偶爾神識外放,探查著道路兩側密林或山丘,避免突如其來的威脅。
有時候,他也會跟其他同行的修士交談幾句,多是泛泛而談,不露絲毫根底。
如此行進了約莫七八日,已深入荒野。
這一日,商隊在一處相對平坦的河谷地帶紮營休整。
有的修士自帶資糧,在篝火上烤妖獸肉,香飄滿谷。
陳業坐在一塊青石上,抽空餵兩隻靈獸,之後默默煉化著毒素,耳邊聽著周圍的交談聲。
「師弟,你要不要來一塊?」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修士對身旁的師弟說道。
「不用,師兄自己吃就是。」
「噤聲!」另一個略顯沙啞聲音低聲呵斥,「安分一些。」
陳業心中微動,這口音他曾經聽過。
他仔細回想,王同耀說話,就是這種腔調。
難道這幾人是王家的修士?
他不動聲色地微微側頭,用眼角餘光瞥去。
只見不遠處,一個小型篝火旁圍坐著三人。
兩名青年修士,一個鍊氣九層巔峰,一個鍊氣六層左右。他們中間,盤坐著一位身著褐色麻布長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普通,皺紋深刻,氣息內斂,乍看之下如同一位風塵僕僕的普通老修士,修為也就鍊氣七八層之間。
陳業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那老者看似在閉目調息,周身靈力流轉卻異常平穩渾厚。
陳業的五臟隱神法很熟練,能感覺到老者身上帶著一種刻意壓制後的凝練感。
壓制之後還有鍊氣七八層修為,說明老者原本多半是築基修士。
在幾個月時間裡一直壓制修為,陳業現在還做不到。
陳業自忖,他如果將修為壓制到鍊氣三四層,配合緩慢恢復靈力的丹藥,能維持三四天。
他之所以不這麼做,主要是他沒什麼仇人,應該不會有人特別關注他。
另一方面,每隔幾天修為漲落,如果被有心人察覺,反而引人懷疑。
老者能一直壓制,說明壓制手法比他更加純熟,也能側面說明其實力。
老者對兩個後生的態度,截然不同。他對修為高的師兄凶一些,對鍊氣六層的師弟反而帶有幾分尊敬。
築基修士壓制修為,隨行護送,這不稀奇。年幼的身份尊貴,也不稀奇。
但如果跟他們的口音聯繫起來,事情就不一樣了。
陳業聯想到武硯與聽風樓的情報,一個名字瞬間躍入腦海——王同輝!
為了驗證這個驚人的猜測,他悄然激發靈瞳符。符力流轉,他的雙眸深處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靈光。
他用餘光再次投向那兩名青年弟子。在靈瞳符的洞察下,年長的那個沒有問題,年幼的那個,身上的部分偽裝,則被他看穿。
看似普通的面容之下,隱約可見另一張臉龐,跟王同耀有幾分相像。
是他!王同輝!
陳業心中一震,迅速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在閉目養神。
真是冤家路窄!
築基需要二階靈脈,王家雖然不缺,但築基過程會引發天地異象,在家裡築基,敵人很可能趁虛而入,破壞築基。
因此,王家故布疑陣,讓所有人都以為王同輝會去相對安全、靈氣也合適的碧波仙城築基。
誰能想到,王家竟反其道而行之,選擇了路途更遠、路上風險更大的三元仙城。
出其不意的一招,反而有可能讓王同輝築基過程無人打擾,更加順利。
如果他們沒遇到陳業的話。
夜色漸深,篝火噼啪作響。陳業靠在青石上,看似平靜,腦海中卻思緒洶湧。
如果讓王同輝三人進了三元仙城,他沒辦法跟著他們,失去蹤跡,就再也無法破壞。
路途之中,是他唯一的機會。
可對方有築基修士護持,他哪有機會下手?
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等路途中發生變故,暗中給王同輝下毒。
前提是不暴露自身。
如果有可能危及自身,他寧可放棄報仇。未來只要實力提升,總是有機會的。
之後的日子,陳業很少關注王同輝三人。
不過那個鍊氣九層的師兄,他不注意都不行,太活躍了,每天都在烤肉。
沒人跟他說話,自言自語也能說半夜。
陳業注意到,王同輝的修為一直維持在鍊氣六層左右。要麼其手段高明,要麼攜帶了壓制修為的靈物。
車隊繼續前行,進入赤風峽谷,兩側峭壁如同血染。
從護衛如臨大敵的樣子,陳業就知道,這段路非常危險。
他全神戒備,同時心裡又有幾分期待。如果真的面臨危險局面,他才能渾水摸魚。
然而,道路兩旁一直很安靜。
哪怕是最狹窄的路段,堪堪容許車駕經過,也沒有任何埋伏。
三天之後,車隊穿過赤風峽谷。前方豁然開朗,碎石灘涂綿延數十里。
就在眾人鬆一口氣,車隊行至灘涂中央時,異變陡生!
「轟隆——!」
數十道烏光自岩縫暴起,化作猙獰鎖鏈纏向車隊。
地面濁黃泥漿翻湧,七八隻覆滿黑色鱗甲的巨大鱷魚破土而出,腥風裹著刺鼻氣味瞬間瀰漫山谷。
「地煞教的黑泥鱷!」護衛首領厲喝拔刀,築基威壓轟然盪開,「結四象御陣!」
青白紅黑四道光柱沖天而起,連成一片光幕護住車隊。鎖鏈撞在光幕上,被及時彈開。
沙土之下,鑽出九名黃袍修士。
他們身後,還有一名黑袍人,獨眼赤紅,喉間疤痕如同扭曲的蜈蚣。
這個形象陳業有點印象,他在聽風樓情報中讀到過,致力於向王家復仇的散修,黑煞!
「王家賊子,今日償命!」黑煞嘶吼道,右手拍向腰間皮囊,釋放出漫天紫點。
數千隻生著金屬尖牙的紫色甲蟲,振翅間發出刮骨般的嗡鳴。
甲蟲叮在陣法光幕上,用嘴裡的金屬尖刺,在光幕上劃開一道小口子。
紫色甲蟲群身後,還有一部分更小的黑色甲蟲,直接從小口子裡鑽進陣法內部。
陳業早已從馬車裡出來,見到眼前情形,暗中激發隱身符和化影符,身影融入馬車旁。
他暗運玉蟾甲,但並沒有再使用更多手段,先觀察局勢,再做決定。
這個時候,商隊護衛肯定會頂在前面。
鑽進陣法的黑色甲蟲,攻擊目標並非漫無目的,而是襲擊特定的幾組人,其中就有王家三人組。
築基老者不再壓制修為,先給王同輝套了一張防禦符籙,隨後祭出一面龜甲巨盾,以深青色法罩護住自己三人。
他袖中射出數枚金針,將離得最近的黑色甲蟲刺死。
其餘被攻擊的人,也紛紛擺出防護姿勢。
車隊護衛對巨大目標還行,對又小又密的甲蟲也無計可施。
護衛隊長向車陣中央位置拱手喊道:「請先生出手,清除這些蟲子。」
車陣中央那輛灰蓬馬車突然震顫,簾幕無風自揚。
馬車上方的天空中,出現一隻巨大枯掌,朝蟲雲輕輕一按。
「鎮!」
天地陡然安靜!
雲層如受巨力拉扯,旋轉著壓縮成磨盤大小的玄黑漩渦。
狂風倒卷間,數千甲蟲被無形之力碾成齏粉,紫黑色毒血尚未滴落便蒸成青煙。
黑煞慘叫噴血,七竅中鑽出縷縷黑氣。本命毒蟲被滅,他自身遭到嚴重反噬。
「假……假丹真人?!」
黃衣劫修中有人嚎叫,開始紛紛遁地逃竄。
「留下。」假丹真人的冷哼,如冰錐一般刺入所有人識海。
馬車中飛出一枚青銅鈴鐺,鈴舌輕擺。
「叮……叮……」
清音掃過戰場,數名沒來得及遁地的劫修,如同麥稈般栽倒,在地面留下殘破的軀體。
黑煞被鈴音擊中,身體化為潰散的血光,在幾十丈開外,重新匯聚成完整的軀體。
隨後遁入空中,消失不見。
「三階替命血符!」有見識的人驚呼。
黑泥鱷倒是皮糙肉厚,不受鈴音影響,潛入地下逃走了。
假丹真人的威勢如同山嶽傾覆,瞬間鎮殺了黑煞的本命毒蟲,驚退了黑煞本人與地煞教的劫修。
整個碎石灘涂,方才還殺聲震天、腥風血雨,轉眼間便只剩下劫後餘生的喘息,以及車駕妖獸不安的嘶鳴。
假丹真人並沒有去追逃走的人或獸,從頭至尾,他甚至沒有現身。
這就是假丹真人的威勢,陳業第一次見識如此層次的戰力。
他藏在車駕的陰影里,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有假丹真人在,他可不敢有什么小動作。
過了好久,護衛隊長才命人撤下陣法,繼續前進。
護衛隊長收拾戰利品,交給假丹真人,真人慷慨地讓他和眾護衛平分。
陳業本以為,經過假丹真人雷霆手段的震懾,王家三人應是安然無恙了。
豈料,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從碎石地面驟然射出。
築基老者倉促間再次催發龜甲光罩,黑影卻比他的動作還快,精準地穿透王同輝的眉心,然後潛入地下,消失不見。
「呃!」王同輝發出短促的悶哼。
眉心處的黑點迅速擴散,散發出死寂氣息,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乾癟。
王同輝的雙眼失去神采,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少主!」築基老者發出悲憤欲絕的厲吼,猛地撲過去,但為時已晚。
他檢查著倒下的軀體,臉上充滿了震怒、悲痛。
鍊氣九層的師兄,也露出極度驚恐和悲傷的表情,身體微微顫抖。
陳業瞳孔微縮。
死了?王同輝就這麼死了?被一隻不知從何而來的劇毒靈獸偷襲斃命?
這變故來得太過突然,時機拿捏得極其精準,就在眾人心神最鬆懈的瞬間,顯然是有人操控。
如果是黑煞,他肯定在假丹真人的神識範圍之外。
陳業有御獸經驗,他與靈獸之間的心神感應,是自身神識的好幾倍,具體跟靈獸本身也有關係。
黑煞至少是築基中期修為,幾倍神識距離,應該在假丹真人的探查範圍之外。
陳業有些佩服黑煞的手段。
黑煞應該不確定車隊裡是否有王家人,有假丹真人坐鎮,他不敢近距離探查。
他夥同地煞教,正面強攻是為了確定目標,暗中埋伏方才一擊致命。
黑煞計謀雖好,但王家似乎更勝一籌。
王家築基並沒有帶著少主遺體回去,回去路上萬里迢迢,擔心再遇伏擊。
他向護衛隊長請求繼續前往三元仙城。他交了靈石,隊長沒理由拒絕。
築基老者將王同輝的遺體封印,收進儲物袋。
這在修仙界屬於常規操作,並非驚世駭俗的舉動。
陳業默默看著這一切,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
老者最初的悲憤不似作偽,後續的反應也挑不出毛病。
但鍊氣九層的師兄表現不對勁。
從平常的表現來看,他是個話多語碎、大大咧咧、沒什麼心機的性格。
這種性格的人,很難一直不說話。
然而王同輝遇刺之後,師兄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沉默寡言,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再烤過一次肉。
心情低落不說話,可以理解,但一個吃貨不再吃東西,這不太可能。
除非這才是他的本性。
現在回想起來,這位師兄先前的表現,確實有些誇張,有表演的痕跡。
難道他才是真正的王同輝?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巧妙了,謎題就在謎面上。
死的那個「王同輝」,可能不是隱藏修為,他就是鍊氣六層。
真正的王同輝,明擺著就是鍊氣九層巔峰。
他沒有隱藏修為,或許跟陳業想的一樣,經常修為漲落,反而引人注意。
「原來如此……好一招金蟬脫殼,李代桃僵!」陳業心中豁然開朗。
那個被毒殺的「少主」,根本就是個替死鬼。
就算他猜的不對,如果有機會,他也會針對如今沉默寡言的「師兄」。
他需要等待時機。
接下來的路途,商隊雖然再未遭遇成規模的劫修,但荒野的危險並未遠離。
幾次遭遇一階巔峰甚至接近二階的妖獸群襲擊,讓護衛們疲於應付。
假丹真人只有在護衛力量明顯難以支撐時,才會祭出那面青銅鈴鐺。
清音一響,妖獸群非死即逃,但出手次數極少,顯然不願過多消耗。
四個多月後,他們終於靠近三元仙城。
距離仙城已不足千里,最後一段路,是相對開闊但風沙肆虐的戈壁地帶。
靠近仙城,加上開闊的地理位置,讓這裡很少出現劫修或妖獸的蹤跡。
除非運氣極差,遇到大漠罡風颳起的蝕骨沙暴,不然他們就安全了。
對別人,尤其是對王同輝來說,屬於運氣極差。
對陳業來說則未必。
他等待的時機,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