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已是煉獄。
劍光,血光,交織成一張沒有邊際的網。
劍魂如潮水無聲,卻帶著能淹沒一切的冰冷殺意。
它們沒有實體,攻擊卻能直透神魂。
每一次穿身而過,都帶走一片生機。
「啊!」
一個世家子弟慘叫,他的護體玄光被三隻劍魂同時洞穿。
身體一僵,眼神迅速黯淡,直挺挺倒下。
倒下前,他臉上的表情是解脫。
死亡,比被反覆凌遲的痛苦,更仁慈。
「都他媽給我頂住!」
項天霸怒吼,聲如洪鐘。
他手中的霸王槍早已失了赤金色,而是被一層濃郁的血氣包裹,仿佛活了過來。
長槍橫掃。
並非什麼精妙招式,只是最純粹的力量傾瀉。
嗡!
空氣發出一聲悶響。
以他為中心,半徑三丈內,所有撲上來的劍魂,如被一隻無形巨手捏爆的氣泡,炸成漫天紅色的碎光。
一個短暫的真空地帶出現。
但下一個瞬間,更多的劍魂從四面八方湧來,填補了空缺。
「項兄,你左翼!」
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柳生雪的身影鬼魅般出現在項天霸的側方。
她手中的雙刀,一長一短,如毒蛇的獠牙。
刀光閃動,不是大開大合的劈砍,而是速度奇快的精準點刺。
嗤!嗤!嗤!
每一次刀尖的顫動,都精準地點在劍魂的七寸之處。
被點中的劍魂,不像被項天霸轟碎的那些,它們在空中猛地一滯,然後整個魂體化作一縷青煙,徹底消散。
效率更高,消耗更小。
倖存的眾人,下意識地向這兩個人靠攏。
一個主防,一個主殺。
一個如山嶽般穩固,一個如鬼魅般致命。
這個臨時聯盟,在死亡的威脅下被迫形成。
「聯手?不過是抱團取暖。」 有人苦笑,聲音里滿是絕望。
「能多活一刻是一刻。」 旁邊的人麻木地揮著劍,「死在這裡,總比在外面默默無聞地老死強。」
恐慌在蔓延。
絕望也在蔓延。
混亂中,兩個不起眼的小家族天才,兩人背靠著背,抵禦著零星衝破防線的劍魂。
兩人一個名叫李默,一個名叫魏平,都是來自邊遠小鎮。
他們拼盡了全族之力,才有幸來到這裡。
「撐不住了,李兄,我們,我們衝出去吧!」 魏平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的手臂上已經有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是被劍魂擦傷留下的。
神魂的傷,遠比肉體的傷更難癒合。
「沖?往哪兒沖?」 李默聲音嘶啞,眼神卻異常冷靜。
「那邊!你看,項天霸剛清開一條路!」 魏平指了一個方向。
李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項天霸一記橫掃千軍,確實清空了一片區域,出現了一個持續不到三息的缺口。
那是生路。
但他和魏平所在的位置,離缺口還有七八步遠。
他們沖不過去。
除非……
李默的目光,從缺口緩緩移回到身邊魏平的臉上。
魏平還在急切地望著那個方向,滿眼都是求生的渴望,沒有注意到同伴的眼神變化。
李默的眼中,一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掙扎,猶豫,最後只剩下決絕。
他忽然伸出手,猛地推在了他的背上。
「你……」
魏平毫無防備,一個踉蹌向前撲出。
他驚愕回頭,看到的,是李默猙獰陌生的臉。
他想說什麼,但已經沒有機會了。
三隻,五隻,十隻……
一直無法突破兩人防線的劍魂,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它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擁而上,將魏平的身影徹底淹沒。
一聲慘叫剛起,便戛然而止。
李默頭也不回,趁著魏平為他爭取一息時間,用盡全身力氣,沖向了即將閉合的缺口。
他逃了出去。
這一幕,發生在混亂戰場的角落,快得讓人無法察覺。
但,並非所有人都沒看到。
……
山巔。
風很靜。
阿木默默觀察著山下的慘狀。
那個被同伴推出去的少年,只不過一瞬,便被劍魂徹底吞噬。
他握緊了腰間的劍柄,骨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的劍心純粹、直接,並未經歷過太多的人性醜惡。
見到不平事,便想一劍斬之。
他轉過頭看向蘇澈。
蘇澈盤膝而坐,神色平靜地望著下方,仿佛眼下的一切都不放在他的眼裡。
他的眼中未起半點波瀾。
蘇澈確實不關心山下的一切。
各人都有各人的緣法,這些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怪不得任何人。
他只是尊重他人的選擇罷了。
「公子,」 阿木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們……不出手嗎?」
蘇澈沒有回答。
他將目光落在了阿木的臉上。
「急了?」
他的聲音很淡,像山巔的風。
阿木一怔,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蘇澈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下方的血色煉獄,緩緩開口:「你覺得,這是一場意外?」
「難道不是劍魂暴動?」 阿木反問。
「是,也不是。」 蘇澈的嘴角微勾。
這一切確實是劍魂暴動,但也是人為操控。
阿木心神劇震。
他順著蘇澈的目光看去。
每一道劍魂都連接著一根細細密密的黑線。
成千上萬的黑線,在半空中交彙編織,最終凝成一條巨大的黑色河流,朝著一個方向奔涌而去。
河流的盡頭,是戰場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穿黑袍,身形修長挺拔,臉卻隱匿在黑袍中,但身周偶有毒蟲盤旋飛舞。
竟是南疆蠱師,烏神!
所有的黑線,都匯入了他的體內。
他每一次呼吸,山下的劍魂攻勢就猛烈一分。
每一次心跳,黑線的顏色就更深邃一分。
他才是這場屠殺的源頭。
「這……這是……」 阿木震驚得說不出話。
他以為的天災,原來是人禍。
「現在明白了嗎?」 蘇澈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是一場狩獵,眾人不過是養料罷了。」
阿木沉默了。
一瞬間,他忽然分不清,山下的烏神和山頂的蘇澈,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獵人。
蘇澈眼眸微合,聲音不帶情緒。
「再等等。」
「獵人,還沒亮出所有底牌。」
……
戰場中心。
烏神感受著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精純神魂之力,他的身軀興奮得不住顫抖。
火候差不多了。
再讓項天霸和柳生雪消耗下去,變數太大。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取走他的祭品了。
烏神抬頭望天,渾濁的雙眼中迸射出兩道精光,直直地望向身後毫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抖如篩糠,癱軟著跪倒在地,神情驚恐:「烏,烏神大人……」
烏神咧開嘴,牙齒烏黑,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小傢伙,別怕。養了你三年,今天終於派上用場了。」
「你的劍靈體,是上天賜給我最好的蠱引啊!」
話音未落,他猛然張開了雙臂。
「桀桀桀桀……」
一陣乾澀刺耳的怪笑響起,烏神寬大的黑袍迎風鼓盪。
下一秒,無數漆黑的細小蠱蟲,從他的袍中飛出。
蠱蟲鋪天蓋地,形成黑色風暴,瞬間淹沒了身後的少年。
「不!!!」
少年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但他連掙扎都做不到。
蠱蟲附著在他身上,瘋狂地鑽進他的血肉。
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萎縮。
一身精血,瞬間便被吸食殆盡。
不到兩息。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變成了一具空洞的乾屍,然後「啪」的一聲碎成了粉末。
吸食了少年的蠱蟲,身體變得晶瑩剔透,腹部隱隱有一道劍形的金色紋路。
它們嗡嗡作響,調轉方向,如百川歸海,重新涌回烏神的體內。
烏神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仰起頭,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
轟!
一股恐怖氣息從他的身上轟然爆發,氣息中夾雜著劍氣和蠱蟲的氣息。
他的身體緩緩直立,乾癟的肌肉重新充盈,臉上的刺青仿佛活了過來,如黑色的毒蛇在遊走。
如今,他的真正目的已達成。
藉助萬劍冢千萬年積累的殺伐劍意,以無數天才的神魂和精血為輔料,用劍靈體作為蠱引,完成了一場史無前例血蠱祭煉。
前所未有的力量,在烏神體內奔涌。
他狂笑著,暴漲的實力讓他沉醉。
他緩緩抬起頭。
目光穿穿透混亂的戰場,越過層層疊疊的山巒,終於鎖定了山巔的蘇澈二人身上。
「看戲看夠了嗎?」
烏神的聲音充滿邪異,迴蕩在蘇澈二人耳邊。
「好戲,才剛剛開始。」
烏神舔了舔嘴唇,目光釘在阿木身上,貪婪之色毫不掩飾。
「無暇劍體……真是,上好的鼎爐啊!」
「比之前的祭品,好了千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