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塔頂的桂花糕早就涼透了。
蘇澈把記載著《中州萬域圖》的玉簡在手裡拋了拋,很隨意地塞進了懷裡。
林晚晴看著他的動作,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瑤池聖地幾千年的心血,是無數先輩拿命換來的情報。
在他那,好像還不如一本講怎麼做紅燒肉的菜譜金貴。
蘇澈重新靠回椅背,雙手交叉墊在腦後,目光越過林晚晴,看向遠處漆黑的夜空。
「情報不錯,我收下了。」
聲音懶散,透出令人不容置疑的意味。
「現在,咱們來聊聊規矩。」
林晚晴收斂心神,正襟危坐。
「公子請講。」
蘇澈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晃了晃。
「第一。」
「從現在開始,直到把你的叛徒師叔揪出來為止,你,就是我的專屬情報官。」
他偏過頭,看了林晚晴一眼。
「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不管你動用多少瑤池的暗樁。」
「只要是我需要的情報,你必須在第一時間,給我弄來。」
林晚晴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這有點強人所難。
但看到蘇澈夜色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她把話咽了回去,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蘇澈很滿意,笑了笑,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
「這次行動,我是唯一的指揮。」
「不論是抓人、放火、還是把整個神都翻個底朝天。」
「一切都得聽我的。」
「我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
「我讓你跳坑,你最好祈禱那個坑裡有水,而不是問我為什麼要跳。」
這話說得很霸道,甚至可以說是不講理。
完全沒把這位瑤池聖女放在平等的合作位置上。
但林晚晴沒有反駁,她在萬獸島見過這個男人的手段。
既然把注押在了他身上,那就只能梭哈。
「沒問題。」
林晚晴答應得很乾脆。
「只要能奪回聖物,清理門戶。」
「晚晴,聽憑公子差遣。」
蘇澈打了個響指。
「爽快。」
「我就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
「省事。」
他站起身,走到塔邊的欄杆處,看著下方學宮裡如同螢火般閃爍的燈火。
「既然指揮權歸我了。」
「那就先布置第一個任務吧。」
林晚晴跟了上去,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請公子吩咐。」
蘇澈指了指下面巨大的空地,那裡是學宮平日裡用來給弟子們切磋的論道台。
「你去,幫我向學宮遞交一份申請。」
「就說……」
「本公子閒來無事,突發善心。」
「想給學宮的各位同學,開一堂公開課。」
「分享一下,我個人一些微不足道的修煉心得。」
林晚晴愣住了。
她想過蘇澈會讓她去查叛徒的落腳點,想過蘇澈會讓她去試探那幾個嫌疑人,甚至想過蘇澈會直接帶著阿木殺上門去。
唯獨沒想過這個。
開課?
在這風口浪尖的時候?
「公子,您是想……」
林晚晴腦子轉得飛快,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蘇澈回頭看著她,笑得狡猾。
「大海撈針多累啊。」
「萬一叛徒躲在某個老鼠洞裡不出來,我們豈不是要找到下輩子?」
「既然不知道魚在哪,不如我們就在這裡,挖個魚塘。」
「讓他們自己跳進來。」
……
半個時辰後,林晚晴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公子,學宮那邊……沒批。」
蘇澈正拿著《食神經》研究怎麼醃製鹹鴨蛋,聞言連頭都沒抬。
「理由?」
「他們說……」
林晚晴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他們說,雖然您是學宮特招生,又闖過了試煉塔,但畢竟沒有通過正式的教習考核,也沒有長老團的推薦信。」
「按照稷下學宮的規矩……」
「新生,是沒有授課資格的。」
「那個負責審批的李教習還說……」
林晚晴看了一眼蘇澈的臉色,聲音小了一些。
「還說學宮是讀書聖地,不是……不是雜耍藝人賣弄的地方。」
「讓您……好自為之。」
空氣安靜了幾秒。
「噗。」
蘇澈沒忍住,笑了出來,把書合上,隨手扔在一邊。
「雜耍藝人?有點意思。」
「這學宮裡的老頑固,比我想像的還要可愛啊。」
林晚晴有些著急。
「公子,要不我去請示一下我師尊?以瑤池聖地的名義……」
「不用。」
蘇澈擺了擺手,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塔中央刻滿了符文的巨大石柱前。
伸手,拍了拍石柱。
「這種小事,還要麻煩外人,顯得我多沒面子。」
「既然是學宮的規矩。」
「那就找個定規矩的人聊聊唄。」
說完,他閉上眼睛,神念順著掌心,直接沒入石柱,通過試煉塔的核心陣法,連通了整個學宮的護山大陣,精準定位到了後山竹林里,正在獨自下棋的老頭。
……
後山。
清幽雅致。
山長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正準備落下,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老頭?睡了嗎?」
山長的手一抖,黑子啪嗒一聲落在棋盤上,毀了一局好棋。
他眼角抽搐了一下。
這小子。
把他這試煉塔的最高權限,當成傳音符用了是吧?
還沒等他說話,蘇澈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想給同學們上個課,講講怎麼愛護公物,怎麼尊師重道。」
「結果學宮的人說我不夠格,說我是雜耍藝人。」
「我覺得他們說得對。」
「我確實才疏學淺,不懂規矩。」
「所以……我打算把試煉塔先關個三五十年。」
「畢竟這塔里機關複雜,萬一我因為不懂規矩,操作失誤,把進去歷練的學生都困在裡面出不來……」
「或者把塔里的傳承給弄丟了……」
「那多不好意思啊。」
「您說是吧?」
看著棋盤上那顆落錯位置的黑子,山長沉默了。
這是匯報?
這分明就是綁架!
赤裸裸的綁架!
拿全學宮弟子的前途,來威脅他這個一校之長!
可是……
他能怎麼辦?
試煉塔現在認主了,除了這小子,誰也控制不了。
真要是關個三五十年,稷下學宮那幫老傢伙能把他這把老骨頭拆了。
山長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棋子,對著虛空,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等著。」
……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後山沖天而起。
緊接著,一道宏大、威嚴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神都的夜空。
不僅僅是學宮,連皇宮裡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傳本座法旨。」
「即刻起。」
「聘蘇澈,為稷下學宮榮譽山長。」
「位同本座。」
「見君不拜,入閣不查。」
「可隨時調動學宮一切資源,可隨時開設任何課程。」
「上至長老,下至雜役,見蘇澈如見本座。」
「違令者,逐出學宮,永不錄用!」
……
這一夜,稷下學宮沸反盈天。
教務處負責審批的李教習,聽到這道法旨的時候,直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榮譽山長?
這是什麼概念?
這就是說,蘇澈現在就是稷下學宮的二把手!
甚至因為是榮譽山長,連具體的事務都不用管,只享受權利,不承擔義務。
這是祖宗啊!
試煉塔頂。
林晚晴張大了嘴巴,滿臉驚愕。
蘇澈卻還像沒事人一樣,正挖著耳朵,一臉不要大驚小怪的樣子。
林晚晴突然覺得,她還是低估了這個男人在學宮的地位。
蘇澈吹了吹手指。
「你看,規矩這種東西,只要找對人,改起來也挺快的。」
他轉身,也不理還處于震驚中的林晚晴。
「好了,身份有了,魚塘也挖好了,現在該去撒餌了。」
林晚晴還處在懵懵懂懂中,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撒餌是什麼。
「課程定在三天後。」
「地點,論道台。」
「你去把名單上的人,還有有點實權的長老,都給我請來。」
「請帖寫得客氣點。」
「就說本榮譽山長新官上任,想請各位前輩蒞臨指導,順便探討一下學宮未來的發展大計。」
「如果不來……」
「那就是看不起本山長。」
「那就是看不起試煉塔。」
蘇澈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另外,讓王鐵牛和李長風那兩個大喇叭去給我宣傳。」
「告訴所有學生,這堂課,本山長要講乾貨。」
……
三天時間。
對於某些人來說,就像是一眨眼。
但對於某些人來說,卻像是度日如年。
榮譽山長蘇澈公開講道的消息,像是一場颶風,席捲了整個神都。
大街小巷,茶樓酒肆。
都在議論這場突如其來的公開課。
有人說是蘇澈要立威。
有人說是蘇澈要傳授絕世神功。
也有人嗅到了這背後不同尋常的氣息,聞到了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不管怎麼說,這堂課已經成了整個神都最受矚目的焦點。
三日之期,已到。
清晨的陽光灑在論道台上。
台下早已經是人山人海,連周圍的樹上、房頂上都擠滿了人。
不僅是學生,連平日裡閉關不出的老古董,都跑出來看熱鬧了。
而在最前排的貴賓席上,坐著十幾位氣息深沉的老者。
他們面無表情,正襟危坐。
其中坐在正中間的,正是稷下學宮的副山長,孔方正。
孔副山長穿著一身紫色儒袍,鬚髮皆白,看起來慈眉善目,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樣。
他端著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神平靜地看著空蕩蕩的講台。
只有極其細心的人才能發現,他捏著茶杯的手指,因為過於用力,指節有些微微泛白。
一陣腳步聲響起,不急不緩。
啪嗒,啪嗒。
蘇澈穿著象徵著榮譽山長的特製黑金長袍,手裡拎著個酒葫蘆,打著哈欠,一臉沒睡醒的樣子。
看到他的模樣,眾人微微放心。
這樣一副憊懶的模樣,你說他有陰謀,誰信啊!
蘇澈徑直走到講台中央,把酒葫蘆往桌子上一放,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第一排正在喝茶的孔副山長身上。
孔副山長恍若未覺,依舊保持著喝茶的姿勢。
蘇澈笑了笑,笑容真誠。
「孔副山長,茶好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