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之塔從外面看是一根沉默的尖刺，直直插進深空學院的天際線，可一走進內部，那排嵌在牆面里的水晶升降梯便會將人從舊石塔的厚重感里一把拽出。
克洛伊站在升降梯里，盯著門縫邊那一線正在跳動的樓層數字，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裡，因為吃得太飽顯得很是懶散。
貝拉歪著腦袋東張西望，那雙杏眼在平滑如鏡的金屬壁面上好奇地掃來掃去，像一隻頭一回被帶進新家的貓，對每一寸牆壁都充滿了探索欲。
升降梯輕輕一震，停了下來。
門向兩側滑開。
勇者之塔頂層的穹頂用的是一種特殊的材質，可以調節透明度，此時的頭頂沒有大太陽，所以現在的穹頂是半透明的，傍晚的天光透過材質被濾成一層柔和的銀灰色，均勻地灑在空蕩蕩的地面上。
偌大的空間裡只擺了一張巨大的石桌。
但此刻這張石桌旁邊並不安靜。
克洛伊還沒邁出升降梯，就聽到了裡面傳來的對話聲。。
「……哦？」一道女聲，聽起來年紀不大，尾音卻拖著一種懶洋洋的傲氣：「你想加入咱的深紅冒險團？說說理由？」
緊接著是另一個聲音，清朗且從容：「深紅是最強的，而我也是。」
克洛伊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和貝拉對視了一眼。
貝拉正歪著腦袋看他的表情，見他望過來，她便彎起眉眼，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好像有客人？」
克洛伊沒說話，只是抬起手示意她跟上，然後邁步走過了那道敞開的門。
門內的景象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石桌邊上，希普薇爾正坐在桌沿上，酒紅色的長髮如同凝固的血焰瀑布，從肩頭垂落，在灰白色的石面上鋪開一片濃烈的色彩。
她一隻手撐在身側，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上，兩條裹在黑色長筒襪里的纖細長腿交疊在一起，靴尖在空氣中輕輕晃動。
而在她對面，達米安站在那裡，因為聽到聲音，正回頭望來。
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後，即便此刻臉上掛著的表情略顯微妙，他那股渾然天成的貴氣也絲毫未減。
四目相對。
克洛伊的腳步停在門檻內，和達米安的目光正好撞上。
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後希普薇爾偏過頭來，視線掠過門口的兩道身影，嘴角翹起了一個乾脆的弧度。
她從石桌邊緣輕盈地跳下來，靴尖點地的聲音輕得像貓落地，然後幾步走到克洛伊面前。
「你來得正好。」她揚了揚下巴：「副團長，你來給這位最強同學安排一下入團的手續吧。」
克洛伊眨了眨眼。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希普薇爾那隻還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又抬起來，和達米安第二次對視，達米安的臉上，那種微妙的古怪感又濃了幾分。
「我啥時候成副團長了？」克洛伊終於問出了聲。
「剛剛。」希普薇爾答得理直氣壯，說完還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交接了過去：「好了，沒要緊事別擋道，閃開。」
她說著已經繞開克洛伊，朝大門的方向走去。
克洛伊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半步。
但隨即他想起什麼，連忙轉過身朝那道酒紅色的背影喊道：「等一下！還有件事——」
克洛伊將貝拉拉到身前：「這是貝拉，也想加入咱們冒險團，還有周末星塵那邊邀咱們一起出一趟外勤——」
「這些小事你自己決定就好了。」希普薇爾頭也沒回地丟下這句話，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的走廊里。
腳步聲漸遠，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克洛伊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轉回頭，看了看左側的達米安，又看了看右側的貝拉。貝拉正眨著那雙漂亮的杏眼，一臉乖巧地回望他。
克洛伊乾咳了一聲，打破了這片沉默。
「那什麼——」他朝達米安扯出一個帶著幾分尷尬的笑臉，「真巧啊，吃了嗎？」
達米安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吃了。」
「那就好。」克洛伊點了點頭，然後他轉過身，朝石桌的方向走去。
他按照當初自己入團的經驗在石桌下面摸出一疊皺巴巴的表格，他抖了抖紙頁，把它們在石桌上鋪平，又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一枚印章，深紅冒險團的徽記，刻在一塊不起眼的小印石上，油墨都快幹了。
「來，」克洛伊朝達米安和貝拉招了招手：「都過來填一下。名字、年紀、擅長方向什麼的，隨便寫寫就行。」
達米安遲疑了一瞬，然後邁步走了過來。貝拉則已經蹦蹦跳跳地湊到了桌邊，拿起一支羽毛筆，在表格上認真地寫了起來。
達米安站在石桌另一側，低頭看了看那張粗糙的表格紙，又抬眼看了看克洛伊，像是在衡量什麼，但最終還是拿起筆，俯下身開始填寫。
克洛伊也沒有催他，只是靠在桌沿邊上，看著貝拉一筆一畫地寫，又側頭瞥了一眼達米安那端正的字跡，心裡默默感慨著精靈帝國王儲的字確實比他寫得好得多。
「好了。」他把印章收好，將其中一份表格遞還給達米安：「咱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以後就是一個冒險團的同伴了，多多指教。」
他抬起手，朝達米安伸了過去。
達米安低頭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沉默了兩秒，然後也抬起手，與他握了握。
彼此對視了一眼，那場決戰的餘波仿佛在這短暫的一握中消散了大半。
「克洛伊同學。」達米安鬆開手，沒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垂在身側，語氣裡帶著幾分若有所思的遲疑：「那天在亞空間裡，最後那段時間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克洛伊的手還懸在半空，聞言微微一怔。
達米安看著他道：「我在甦醒之後，問過許多人，但周圍壓根沒有知情人，說是發生了意外，所有學生都去避難了，而教授們也都對此諱莫如深……對我來說，從你用黑夜魔法包裹住自己，我嘗試擊碎它未果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知道那之後發生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