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率先收回手中冰槍,手掌一松,隨即消散於無形。
他盯著面前那張熟悉的臉,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試探性出聲:「公主殿下?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希琳也收回了細劍,劍身上燃燒的蒼天饗焰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銀白色的劍刃。
她蹙著眉,碧藍的眼眸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這應該是我來問你吧。」
話雖這麼說,但她還是開口解釋道:「數日前,我從王都外的通道打算進入魔獄,卻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這裡……你又是怎麼回事?」
希琳此刻的心情,遠比她表面看上去要複雜得多。
不說兩人之間那層前未婚夫妻的關係,單是自身莫名其妙被丟到這種荒誕怪異的地方,就已經夠讓她心力交瘁了。
到處都是詭異可怖的怪物,那些身形扭曲的生物從廢墟的陰影里爬出來,沒有一刻可以停下來喘口氣。到處都是奇異未知的恐怖場所,有的像是凝固在某個瞬間的殘破城鎮,有的像是被反覆撕碎又勉強拼合的空間裂片,每一處都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片大地像是沒有盡頭,無論朝哪個方向走,看到的都只是更多的廢墟,更多的碎片,更多的猩紅天穹下沉默的荒蕪。
沒有一刻可以停下來。
沒有一個可以交流的對象。
幾天下來,她早已心神俱疲。
那些滴水不漏的儀態與冷靜,在這片荒誕的天地間被一層層剝落,只剩下一具靠意志勉強支撐的軀殼。
她一度懷疑自己還有沒有回去的希望,甚至開始覺得自己會在這片破碎的世界裡一直走到筋疲力盡,然後倒下去,像那些廢墟中隨處可見的殘骸一樣,成為這片猩紅天穹下無人問津的一部分。
事實上,在和克洛伊對視的那一瞬間,她還以為這片教堂廢墟又是什麼怪異之地,觸發了幻境之類的陷阱。
她幾乎本能地激活了項鍊上的護身符,那是帝國皇室珍藏的破妄之石所制,能夠勘破絕大多數幻術與精神干擾。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說明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但她依舊不明白克洛伊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而克洛伊也沒有讓她的疑惑存在太久,迅速將自己和同伴們接了罪城的任務,然後致使了後續的一切遭遇說了出來。
然後,兩人就陷入了一段不短的沉默。
覺得氛圍莫名尷尬的克洛伊率先打破了沉默:「那什麼,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希琳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細劍的劍尖也隨之垂落,在腳邊的碎石上磕出一聲輕響。
她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卻像是耗盡了某種力氣才做到。
克洛伊這才仔細看清了她的狀態。
金色的長髮散亂地披在肩頭,幾縷黏在汗濕的額角,眼底的青影更是深得像被誰用炭筆描過一遍,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吹了太久快要折斷的樹枝,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倔強撐著。
克洛伊看著她,心裡估摸了一下,照這個樣子,她大概撐不過下一次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襲擊。
就算運氣好,一直遇不到危險,以她現在的狀態,走著走著隨時可能一頭栽下去。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要不……組個隊?」
希琳抬起頭,碧藍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意外。
那絲意外來得很快,像是沒料到這句話會從克洛伊嘴裡說出來,又像是沒料到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克洛伊被她這副表情看得有些好笑,他攤了攤手,無奈道:「這麼看我做什麼?咱倆又沒仇,雖然也算不上朋友,但好歹也是個熟人,你這副樣子繼續一個人的話,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吧?後面還不知道要在這鬼地方待多久,我當然也需要有個能交出後背的人。」
他這話倒是不假。
一路走來,他已經遇到好幾個被他順手救下後轉頭就背刺的貨色,這片空間把人心底那些貪婪、嫉妒、憤怒全都放大了千百倍,任何一絲原本微不足道的惡意都可能被催熟成殺意。
加上那數不勝數的畸形怪物,明槍暗箭不知道有多少。
在這種地方,一個可以被信任的同行者,無疑是十分重要的。
而希琳,其他的姑且不說,至少在人品上,克洛伊是絕對信得過的。
希琳聽著他的話,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垂下眼帘,像是在心裡掂量著什麼。
過了好幾息,她才重新抬起眼,那雙碧藍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嘴唇輕輕地動了動。
「……好。」
克洛伊聽她答應,便提議道:「那既然如此,你先休息會兒吧,我幫你守著。」
希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狼狽的模樣,又抬頭看了看克洛伊那張平靜的臉,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將細劍收回空間戒指,轉身走向側廳深處那面還算完整的牆壁,背靠著坐了下來。
她真的已經到了極限,儘管腦袋裡有千頭萬緒,也不想過問絲毫。
她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像是想確認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覺。
然後,那雙眼帘才終於沉沉地闔上了。呼吸從急促緩緩變得綿長,肩頭的起伏也一點點平緩下來。
不過幾息之間,便沉入了淺眠。
......
希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睜開眼的時候,視線先是一片模糊,像隔著一層被雨水打濕的薄紗。
她眨了眨眼,那層水汽般的朦朧才慢慢褪去,於是她就看到了不遠處靠坐在教堂窗台上的克洛伊。
此時的他正側著臉,望著外面的荒野。
風從窗外灌進來,撩起他額前的幾縷銀髮,在那道冰藍色的聖痕旁邊輕輕晃動。
不知為何,只是看到這副畫面,自己心中那不知緊繃了多久的弦,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鬆弛了下來。
而也直到此刻,她也才終於有精力,打量起現在的克洛伊。
頭髮比起離開皇家魔法學院時要長了些許,甚至能夠垂到後背,模樣倒是依舊,依舊俊美,卻和以往印象中最深刻的乖戾模樣完全不同.
比起曾經那個陰鷙得好似恨不得沉入泥潭的少年,現在的他簡直像是一束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