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早安
哈利沒想到鄧布利多教授會親自來。
在哈利跟這棟房子的房東大衛·格林格拉斯先生簽訂了長期的租賃合同之後的第三天下午,鄧布利多教授就出現在了他的新家門口。
敞開的大門外面,白鬍子老人穿著一身深紫色的長袍,半月形眼鏡後的那雙藍眼睛正盯著他看。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走廊的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哈利愣了兩秒。
「鄧布利多教授?」
「下午好,哈利,」鄧布利多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方便讓我進去坐坐嗎?」
哈利側身讓他進來,心裡有些發虛。他知道自己搬出德思禮家這件事可能會惹麻煩,但他沒想到會惹出這麼大麻煩讓霍格沃茨的校長親自上門。
鄧布利多走進公寓,那雙眼睛迅速地掃過客廳一舊沙發、圓桌、旋轉的地球儀、窗台上的綠蘿,還有角落裡那一摞還沒拆封的書。
「不錯的地方,」他說道。
哈利沒有接話,他站在沙發旁邊,看著這位霍格沃茨的校長,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鄧布利多怎麼找到這兒的?
他來幹什麼?
「請坐,鄧希利多教授,」哈利指了指沙發,盲己卻沒坐下,只是站在那兒。
鄧布利多沒有坐,他轉過身,面對哈利,那雙藍眼睛裡的溫和沒有變,但多了一些哈利看不懂的東西。
「哈利,」他說,「我來是想和你談談。」
「談什麼?」
「談你搬出德思禮家的事。」
哈利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聽說你在這裡租了公寓,」鄧布利多繼續說道,「自己一個人住。」
「是的。」
「我能問問為什麼嗎?」
哈利看著他,困惑的眨了眨眼睛。
這個問題很奇怪,鄧布利多應該知道為什麼。他應該知道德思禮家是什麼樣的人,應該知道這些年哈利是怎麼過來的。而如果他不知道,那他這個「最偉大的白巫師」這些年
都在幹什麼?
「因為我受夠了,」哈利說道。
鄧布利多沉默了幾秒。
「哈利,」他遲疑著開口,語氣變得有些艱難,「我理解你對德思禮家的感受,也理解你在德思禮家可能遇到的不公平待遇————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母親當年在犧牲自己保護的時候在你體內留下了她的愛,而在你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我基於你母親留給你的愛,在你身上施加了一道以她的血脈為錨的守護魔法,只要你每年還回到那個有她血脈的地方,只要你還把那裡當作家,那道保護就會一直存在,它能在你成年前保護你,避免伏地魔或者那些想要傷害你的黑巫師找到你。」
哈利看著他,沒說話。
「但現在,」鄧布利多頓了頓,「你搬出來了。那道保護————」
「沒了。」
「是的。」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所以呢?」哈利問。
「所以————我希望你能回去,」鄧布利多說道。
哈利以為自己聽錯了。
「回去?」他重複了一遍,「回德思禮家?」
「只是每年暑假住回去,」鄧布利多解釋道,「不需要太久,只要能維繫那道血脈保護」
「不。」
哈利的聲音很輕,但很乾脆。
鄧布利多看著他。
「哈利「我說不。」
哈利抬起頭,迎上那雙藍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但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感覺到血液往頭頂涌。
「你知道德思禮家是怎麼對我的嗎?」
鄧布利多沒有回答。
「你知道他們把我關在儲物間裡,讓我睡在蜘蛛和灰塵中間嗎?」
鄧布利多沉默著,依舊沒有回答。
「你知道他們讓我餓肚子,讓我在花園裡幹活干到中暑,讓我穿達力穿剩下的那些大得像帳篷一樣的舊衣服嗎?」
鄧布利多依然沉默。
「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打我的嗎?」
最後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在安靜的房間中央。
鄧布利多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打你?」
哈利沒有回答。
他開始解上衣的扣子。
第一個扣子。第二個。第三個。
鄧布利多伸手想阻止他:「哈利」
但哈利已經把上衣脫下來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鄧布利多。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赤裸的後背上。
那些痕跡在光線下無所遁形。
一條一條的,顏色深淺不一的,有的已經淡成淺白色,有的還是暗紅色的——那是皮帶留下的印記,是不知道什麼東西抽出來的傷痕,是一道一道刻在這具十三歲身體上的、
屬於德思禮家的痕跡。
哈利沒有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裡,後背對著那位最偉大的白巫師,一言不發。
身後很久沒有聲音。
久到哈利以為鄧布利多可能已經離開了。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的呼吸。
「這些————」鄧布利多的聲音沙啞了,那個永遠從容、永遠睿智的聲音,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道口子,「這些是什麼時候————」
「從我記事起就有了。」哈利說,「三歲之前最多,後來在我開始出門,開始上學之後,他們就很少直接打我了,至少不會選擇那些會留下痕跡被學校的護士發現的方法。」
他轉過身,把上衣搭在胳膊上,看著鄧布利多。
那個老人的臉色白得像紙。
「你說的那道保護魔法,」哈利平靜地說,「那個應該保護我的魔法,它在我被德思禮家打的時候,在我被關在儲物間裡餓著肚子睡不著覺的時候,在我一個人縮在角落哭的時候—它在哪裡?」
鄧布利多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如果那個魔法真的那麼有效,那我背上的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
鄧布利多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聲音發出來。
哈利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累了。
「我不怪你,教授,真的不怪你————」他說道,「你可能真的不知道,你把我送到他們那兒的時候,可能真的以為那是最好的選擇。但現在我熬過來了,我活下來了,我逃離了那個地方,我第一次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地方。」
哈利重新穿上上衣,遮蓋住了那些刺眼的傷疤。
「我不會回去的,死也不會。」
鄧布利多看著他。
很久很久。
然後那個老人慢慢抬起手,摘下眼鏡,用手指捏了捏鼻樑,恍惚間,哈利忽然覺得自己面前的這個巫師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老人一個疲憊的、蒼老的、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老人。
「哈利————」鄧布利多的聲音很輕,「我很抱歉。」
哈利沒有說話。
「我應該知道的,」鄧布利多說,「我應該去查的,應該親自去確認的————但我沒有,我————我太相信那個保護魔法了,相信它足夠強大,強大到能讓你平安長大————我忘了魔法不是萬能的————」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鄧布利多重新戴上眼鏡,深吸一口氣。
「那道血脈保護已經沒了,」他說道,「就算你現在回去,它也回不來了,血緣魔法的根基是你主動選擇的「家」,你已經選了別的地方。」
哈利點點頭。
「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鄧布利多說,「伏地魔還活著,那些追隨他的人還活著。你是他的目標,這一點永遠不會變,所以我們需要另一個方案。」
哈利看著他。
「讓我留在這兒。」
「你當然可以留在這裡,」鄧布利多看著哈利,眼中帶上了點笑意,「但有條件。」
哈利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你需要被保護,也需要被監督,」鄧布利多的措辭很謹慎,「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你的安全必須有人負責。所以」
他頓了頓。
「我會安排一個人住你隔壁。」
哈利愣了一下。
「隔壁?」
「對,」鄧布利多說,「一個可靠的、有能力的人。他不會幹涉你的生活,但如果你需要幫助,他隨時可以出手,同時」
「同時監視我。」
鄧布利多沒有否認。
「我沒意見,」哈利說道,「只要我不用回德思禮家,什麼都行。」
一個小時後,哈利的門被敲響了。
他打開門,看見一個滿頭紅髮、臉上帶著一種「我很忙但我必須來」表情的青年站在門外。
「珀西?」
珀西·韋斯萊站在那裡,手裡拎著一個看起來相當重的行李箱,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長袍。
「哈利,」珀西點了點頭,語氣公事公辦,「我剛搬到你隔壁。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找我。」
哈利讓開身,讓他把行李搬進來—珀西拖著箱子往裡走了兩步,然後停下,環顧了一圈客廳。
「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他評價道,目光掃過那盆綠蘿和那個自己轉著的地球儀,然後在牆角的格蘭芬多旗幟上停了一瞬,嘴角似乎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
「要喝茶嗎?」哈利問。
珀西看了他一眼,似平在權衡「喝茶」和「趕緊回去整理東西」哪個更重要。
「————好,」他最後說道,「但只能喝一杯,我等下還要回去寫報告。」
水燒好了,哈利泡了兩杯茶端出來,一杯遞給珀西,一杯自己捧著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珀西接過茶杯,禮貌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我本來應該下周才入職的,」他忽然開口,「國際合作司那邊還有些手續沒辦完,但鄧布利多教授說這件事比較急,讓我先過來。」
「哦,」哈利說,「你已經在魔法部上班了?」
「剛通過入職考試,」珀西的嘴角翹了一下,那是哈利見過的最像「自豪」的表情,「被分到國際合作司,巴蒂·克勞奇先生親自面試的我。」
他說起「巴蒂·克勞奇」這個名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種近平虔誠的敬意。
「他很厲害,」珀西補充道,「整個魔法部最正直、最能幹的人。如果能在他手下學到一半的本事————」
他沒說完,但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哈利點點頭,沒說什麼。
他們又聊了幾句有的沒的—珀西問他暑假有什麼計劃,哈利說了魁地奇世界盃的事,珀西點點頭,說羅恩也念叨了好幾次,爸媽被念叨煩了,已經答應弄票了。
茶喝完了,珀西站起身。
「我得走了,」他說,「還有一堆東西要收拾,對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哈利。
「這是我公寓的飛路網地址,我就住在你隔壁,有事隨時可以找我,或者直接敲門,我大部分時間都在。」
哈利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是工整得有些刻板的字跡。
「謝謝,珀西。」
珀西點點頭,拖著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過頭。
「哈利。」
「嗯?」
「鄧布利多跟我說了些你的事情————」他的語氣有些猶豫,「他沒有告訴我詳細情
況,不過————」
珀西沉默了兩秒,隨後抬頭看向哈利,鄭重的點了點頭:「如果你需要幫忙,隨時說。」
他推開門走了。
哈利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珀西·韋斯萊,整個霍格沃茨最注重規矩、最一本正經的人,現在住在他隔壁,說要保護他。
生活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同樣奇怪的還有赫敏。
自從鄧布利多來過之後,她往哈利這兒跑得更勤了,雖然名義上是「來對角巷買書」,但實際上—好吧,實際上也確實是為了買書。但她買的那些書,最後都進了哈利客廳里那個新添的書櫃。
那個書櫃是她在一家舊家具店裡挑的,橡木的,雕工精細,雖然有些年頭但質量很好,當時陪著她過去買書櫃的哈利看了一眼價簽,嚇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但赫敏說「這是投資」,然後慷慨的掏出自己的零花錢付了一半的錢。
「就當是提前的生日禮物,」她說。
雖然哈利有些搞不清楚這究竟是他的生日禮物還是她的生日禮物。
書櫃搬進來之後,她又從家裡搬來一堆書塞進去—《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的各種版本,《魔法理論》,《千種神奇草藥及蕈類》,《魔法史》最後塞得滿滿當當,連一絲縫隙都不剩。
哈利看著那個柜子,表情複雜:「這些書都是你買的?」
「大部分是,」赫敏說,「有些是家裡原來就有的,怎麼,你不想看?」
「我沒說不想看————」
「那就好,」赫敏滿意地點點頭,「你看完一本我考你一次,過不了關就重看。」
「————你這是報復。」
「對,」赫敏笑得很開心,「就是報復。」
這天下午,她正窩在沙發上看一本《古代如尼文精選》,海德薇忽然從窗戶飛了進來。
貓頭鷹落在茶几上,腿上綁著一封信。哈利走過去解下來,看了一眼信封:「羅恩寄來的。」
「他給你寫信了?」赫敏從書里抬起頭。
「嗯,」哈利拆開信,快速掃了一遍,「他邀請我去他家,然後一起去看魁地奇世界盃。」
「韋斯萊先生弄到票了?」
「好像是的,」哈利把信遞給赫敏。
赫敏接過來看了一眼—羅恩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內容也很簡單:問他暑假過得怎麼樣,問他願不願意來陋居住幾天,然後說爸爸弄到了世界盃的票,可以一起去看,最後寫了一句「你要是能來就太好了」。
她把信還給哈利,正要說什麼,窗外又飛來一隻貓頭鷹。
這隻貓頭鷹很小,比海德薇小好幾圈,撲棱著翅膀飛進來的時候差點撞在窗框上。
「小豬?」哈利愣了一下。
小豬落在那堆信件旁邊,腿上綁著兩封信。哈利取下第一封,看了一眼,遞給赫敏:「給你的。」
赫敏接過來拆開,是羅恩的字跡。她往下看「————我哥珀西最近暴躁得要命,整天念叨什麼「國際合作司的工作效率」和克勞奇先生的期待」,你要是來我家最好離他遠點————」
「————查理剛從羅馬尼亞回來,帶了幾塊龍鱗,是真的龍鱗!他說可以送我們一人一塊當紀念品————」
「————比爾也回來了,他在埃及待了兩年,帶了一大堆照片,金字塔什麼的,還有木乃伊!真的木乃伊!他說那邊的古靈閣比英國這個氣派多了————」
「————媽媽讓我問你爸爸媽媽能不能來住幾天,她說她想見見你爸媽—你別誤會,就是普通的見面,不是那種意思————」
赫敏的眉毛動了動,但沒說什麼。她把信折起來,放在一邊。
然後哈利又把第二封信遞給她:「還是給你的。」
赫敏揚起眉毛看了哈利一眼,隨後接過信封拆開一內容差不多,但更長了。羅恩還寫了他們家的花園今年種了什麼,寫了金妮最近在研究什麼奇怪的咒語,寫了弗雷德和喬治的新產品又炸了一次廚房————
赫敏看完,把兩封信隨意地扔在桌子上,重新翻開剛剛才看沒多久的《古代如尼文精選》。
哈利在旁邊看著她,隨口問了一句:「他寫什麼了?怎麼那麼多?」
「沒什麼,」赫敏無所謂的擺了擺手,「就是邀請我去他家,順便說了些他們家的近況。」
「哦,」哈利點點頭,拿起羅恩給自己的那張紙條又看了一眼,然後又看了看赫敏的
那兩張羊皮紙:「他給你寫的比給我的長多了。」
「大概吧,」赫敏頭也不抬的說道,整個人顯然已經再次沉浸在了書本之中。
一旁的哈利看了看赫敏,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那兩大張羊皮紙,低聲嘟囊了幾句,隨後也埋頭做起了暑假作業。
不像大半個月就超額完成所有作業的赫敏,哈利至今都還差兩篇魔藥論文和一篇變形術的論文。
在哈利筆尖的沙沙聲中,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赫敏雙手捧著她的那本《古代如尼文精選》,她的眼睛盯著書頁,但實際上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不是因為羅恩寫了什麼那兩封信里寫的都是很正常的內容,雖然比給哈利的長了些,但也沒什麼特別的。
她只是在想,再過一個多星期她和哈利就要去看魁地奇世界盃了,然後,他們兩個大概會在羅恩家住到暑假結束,畢竟爸爸媽媽那邊已經同意了她在這個暑假剩下的時間裡去同學家暫住。
但是——
明明是第一次去巫師家庭做客,第一次見識魔法世界人們的生活,第一次在假期可以去好朋友家玩————
為什麼她感覺不到任何一點的期待或者興奮呢?
甚至,一想到可能要在一年後才能再次跟哈利一起待在這個小公寓裡,她的內心就莫名覺得空落落的。
她翻了一頁書,眼睛盯著那些字,但已經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接下來的一周,赫敏來哈利公寓的次數更多了。
有時候是來借書一雖然她自己家裡也有一堆書,但哈利的書牆裡有一些是她還沒來得及買的;有時候是來對答案——雖然哈利的成績很一般,但總是可以找到一些可以互相討論的知識點;有時候————沒什麼有時候,她就是想來。
珀西偶爾會過來敲門,問哈利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每次他來的時候,赫敏都會安靜地坐在沙發里,看他和哈利說話,看珀西那張永遠一本正經的臉,看他在提到「巴蒂·克勞奇先生」時眼神里閃過的崇拜。
「他很厲害,」有一次珀西說,「整個魔法部最正直、最能幹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虔誠得像個信徒。
赫敏覺得有點好笑,但她沒能笑出來。
距離離開這個公寓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八月十五號,凌晨五點四十五分,距離珀西規定的集合去魁地奇世界盃現場的時間還剩四十五分鐘。
天還沒亮透,對角巷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幾個早起的人影,但已經換上連衣裙,帶好隨身的換洗衣物,整裝待發的赫敏·格蘭傑已經帶著行李箱打開了哈利家的大門。
鑰匙是她上個月配的,用當時哈利的話來說,「萬一我不在你可以自己進來等」。
她推開門的時候,公寓裡一片安靜。
客廳的燈沒開,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那一點點晨光在地板上勾出模糊的影子。那個小地球儀還在自己轉著,發出輕微的機械聲。窗簾是她挑的那副淺灰色,此刻垂在窗戶兩邊,一動不動。
赫敏輕手輕腳地走過客廳,推開臥室的門。
哈利的床上鼓起一團被子,只有一撮亂糟糟的黑髮露在外面,證明那裡確實躺著一個人。
「哈利,」她壓低聲音喊了一聲。
沒有反應。
「哈利,」她走近兩步,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
那團被子動了動,然後那撮黑髮往下縮了縮,整個人往被子裡鑽得更深了。
赫敏站在床邊,看著那團完全不肯配合的被子,深吸一口氣。
「哈利·波特。」
她直接伸手抓住被子邊緣,一把掀開。
床上的人蜷縮成一團,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眼睛緊緊閉著,下身穿著淺藍色的睡褲,而上半身————從床鋪內側的那半個藍色衣袖來看,哈利的確睡得很沉。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少年的皮膚上印下點點光斑。
「起來,」赫敏說,「六點要到魔法部那邊,珀西說門鑰匙七點準時啟動,你不能遲到。」
哈利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赫敏————別鬧————」
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濃濃的睡意。
「讓我再睡五分鐘————」
赫敏看著他,有那麼一瞬間覺得有點好笑。這個在霍格沃茨被那麼多人盯著看的「大難不死的男孩」,這個面對什麼都從來不服軟的格蘭芬多找球手,此刻跟任何一個賴床的十三歲男孩沒有任何區別。
但她沒笑出來,因為她得把他弄起來。
「不行,」她說著,俯下身,伸手去抓他的胳膊,「你必須她的話沒說完。
因為下一秒,她整個人被一股力道拉了下去。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趴在他身上了。哈利的胳膊環在她腰間,臉埋在她頭髮里,整個人還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只是本能地抱住了某個靠近的、熟悉的氣息。
「哈利!」她的聲音有點變調。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然後他的臉動了動,蹭了蹭她的頭髮。
赫敏僵住了。
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溫熱地拂過她的髮絲。能感覺到他的手扣在她腰間,能感覺到他整個人貼著她,那隔著那件薄薄的夏衫傳遞過來的溫度————還有那種觸感————真實得簡直不像話。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然後他的臉從她頭髮里移開,往下埋了埋,埋進她的頸窩。
她感覺到他的嘴唇碰到她脖子側面的皮膚。
輕輕的蹭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哈利的嘴唇貼在了她頸窩的皮膚上。
赫敏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打在她的頸間,能感覺到他的嘴唇在她皮膚上輕輕貼著—然後他動了動,嘴唇從她頸窩移開。
結束了嗎?
就當赫敏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她突然感覺到某種濕的、溫熱的東西輕輕的在她的皮膚上擦過。
哈利在她的頸窩上輕輕的舔了一下。
哈利————輕輕的舔了她————一下——
哈利————舔了她一下————
哈利舔了她————
赫敏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她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裡,不知道應該做什麼。她的腦子裡有無數個念頭在尖叫:他在幹什麼!他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他不知道!他還在睡!他沒有醒!
但她的身體很誠實。
在那幾秒里,她感覺到自己軟了下來。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下落,落在他背上,想要抱回去,想要她的手碰到他後背的那一刻,她整個人清醒了。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她猛地收回手,撐著床墊把自己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她的動作太急,差點從床邊摔下去,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她站在床邊,大口喘著氣,臉頰燙得像燒起來一樣。
床上那個人完全沒有反應。
哈利翻了個身,把臉埋回枕頭裡,胳膊在空中胡亂揮了兩下,像是在找那個消失了的「抱枕」,然後翻身抱著被子繼續睡。
他什麼都沒感覺到。
他什麼都不知道。
赫敏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張安靜的臉,忽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她的心跳還沒平復下來,臉頰上的熱度還沒退下去,剛才那幾秒的觸感還清晰得像是刻在皮膚上而他就這麼繼續睡了。
跟沒事人一樣。
赫敏深吸一口氣。
再吸一口氣。
然後她轉身,幾乎是逃一樣地走出臥室。
客廳里很安靜。地球儀還在轉,窗簾還是垂著。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早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
風吹在臉上,有一點涼。
她站在那兒,雙手撐在窗台上,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對角巷。
有早起的人在街上走動,有貓頭鷹飛過屋頂,遠處傳來某家店鋪開門的聲音。一切都那么正常,那麼日常。
只有她的心跳還不正常。
只有她的臉頰還在發燙。
只有她腦子裡還在一遍一遍地回放剛才那幾秒一—他埋在她頸窩裡,嘴唇貼著皮膚,然後赫敏把臉埋進手裡,用力揉了揉。
別想了。
別想了別想了別想了。
他只是沒睡醒。
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所以別想了。
等下珀西還要過來帶她跟哈利去跟羅恩他們集合呢!
所以別想了!
赫敏用力的拍了拍臉頰,將心中的那種悸動壓了下去。
然後她想了一個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