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燦乘坐的列車駛離瓏海，向著帝京方向鏗鏘前行之時，城市的另一端，下午一點多，萬象報館的老校對孫德明，正有些侷促地站在了金灘花園氣派的售樓處門外。
今日是周末，陽光正好。
金灘花園的售樓處門前可謂人聲鼎沸，車馬盈門。
嶄新的小轎車、鋥亮的黃包車停了一片，衣著體面的男男女女進進出出。
來這裡的客人的臉上，臉上大多帶著好奇，興奮，還有躍躍欲試的神情。
大幅的實景畫報、精緻的沙盤模型透過明亮的玻璃窗吸引著路人的目光。
穿著統一制服的售樓先生女士們笑容可掬地迎送著客人，這裡的一切都顯示著當下瓏海最火熱樓盤的氣息。
孫德明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乾淨的靛藍色舊外套，心跳有些快。
面對著如此光鮮的場所，看著那些漂亮的宣傳海報，還是讓他感覺有些莫名的侷促。
這裡，比他之前看過的所有房子都要好。
耳邊傳來的零星話語——「首付五成」、「分期付款」、「朝向景觀」，都讓他感到陌生而遙遠。口袋裡那張林燦親筆寫的、疊得方方正正的介紹信，此刻仿佛帶著溫度，也壓著他那顆忐忑的心。
只是……兒子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沒有房子，兒子結不了婚，他這個做父親的，就總感覺愧疚。
進去吧，進去看看也不打緊！
萬一真運氣好呢！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了總是微微弓著的腰背，邁步走進了那扇光可鑑人的玻璃旋轉門。
內部的喧囂和奢華更甚於門外。
挑高的大廳金碧輝煌，水晶吊燈流光溢彩。巨大的沙盤前圍滿了人，穿著幹練的講解員聲音清脆地介紹著「梅蘭竹菊」四大園區的種種好處。
長桌上擺放著精美的茶點和水果，侍者穿梭其間。
孫德明一時有些目眩，不知該往哪裡去，像個誤入華筵的局外人。
「先生，看房嗎？請問有預約嗎？」一位穿著藏青色西裝套裙的年輕女職員微笑著迎上來，目光迅速而禮貌地掃過他樸素的衣著。
「我……我找你們趙會長。」孫德明連忙道，聲音因緊張而有些乾澀，他從內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張疊好的信紙，「是《萬象報》的林燦林記者介紹我來的。」
女職員似乎早就被交代過了，她接過信紙，展開一看，目光在介紹信上停留了一瞬，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更加熱情：
「原來是林先生介紹來的貴客！您請稍坐，喝杯茶，我馬上去請趙總！」
她將孫德明引到一旁相對安靜的貴賓休息區坐下，吩咐人端上熱茶和點心，這才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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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片刻，孫德明便看見那位在報紙上見過照片的趙德華趙會長，竟親自從裡面的辦公室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毫不作偽的熱情笑容，遠遠就伸出了手：
「哎呀，孫先生！歡迎歡迎！林先生早就打過招呼了，說您這兩天可能會來，我一直等著呢！怠慢了怠慢了！」
趙德華的雙手有力而溫暖，緊緊握住了孫德明有些粗糙的手。
這股熱情勁兒讓孫德明受寵若驚，連聲道：「趙會長太客氣了，是我叨擾了，叨擾了。想著今天有時間，就過來……過來看看。」
「哪裡的話！林先生介紹來的朋友，就是我最尊貴的客人！」趙德華親自引路，「孫先生，走，我帶你好好看看咱們金灘花園！林先生可是特意囑咐了，務必讓您看仔細，選滿意！」
接下來的時間，對孫德明而言，如同走進了一個曾經只在校對過的華麗文章里才能想像的世界。
趙德華親自作陪，耐心細緻地帶他參觀了「竹園」整潔明亮的公寓樣板間，看了「梅園」帶著小花圃的洋房，甚至去「蘭園」那美輪美奐的複式樓里轉了轉。
每一樣設計，每一處用料，趙德華都講解得深入淺出。
獨立廚衛的便利，全屋裝修的省心，園區服務的周到，花園景致的優美……
這一切都像夢幻般美好，卻又無比真實地展現在眼前。
孫德明看得心頭髮熱，眼中放光。
他想像著老父親能在這樣乾燥明亮的房間裡休養，想像著兒子兒媳能有獨立的婚房，想像著一家人不用再擠在倒馬桶都要排隊的窘迫里……
可是，每當趙德華提到價格，哪怕是最實惠的公寓，都像一盆冷水，澆得他心頭冰涼。
他家裡的全部積蓄，也就三千多元，湊這裡一個公寓的五成首付都費勁，還差好遠，何況其他。
喜歡，是真的喜歡，拮据，也是實實在在的拮据。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勉強，心中充滿了渴望與現實碰撞後的無力感。
趙德華何等精明，早已將孫德明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他絲毫不提價格壓力，只是熱情地介紹著房子的好處，最後將孫德明帶回了售樓大廳。
此時，大廳中央不知何時已布置起了一個小小的舞台，司儀正在台上宣布，為了答謝今日到訪的貴賓，金灘花園特舉行一場「幸運置業大抽獎」活動，今日所有登記過信息的看房客均可參加。
獎品豐厚，其中最大的驚喜，是一套「梅園」內指定花園洋房的「特別折價認購權」，中標者可享受用一折價格買一套洋房的驚人優惠。
這簡直是讓人難以置信的優惠價格，幾乎相當於白送一套洋房，並且，還贈送十年的物業費。
人群瞬間轟動，紛紛湧向抽獎箱。
孫德明本不打算湊這個熱鬧，覺得自己運氣向來平平。
趙德華卻笑著鼓勵道：「孫先生，來都來了，試試手氣嘛！圖個吉利！」
說著，親自拿了一張印著號碼的卡片塞到他手裡，領著他到抽獎箱前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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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獎開始，小禮品陸續抽出，氣氛熱烈。
當司儀準備抽取最終大獎時，趙德華對台上的司儀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
「下面，就是我們今天最激動人心的時刻——梅園花園洋房特別折價認購權！」
孫德明正茫然地看著，忽然感覺旁邊的趙德華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驚喜道：「孫先生！是您的號碼！快看您的票根！」
孫德明懵懵地低頭，看向自己手裡那張被捏得有些發皺的卡片——上面赫然印著「57」。
他猛地抬頭，看向台上司儀展示的號碼牌，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來回幾次，腦子嗡嗡作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是我？」他的聲音發顫。
「是您！就是您！孫先生，恭喜恭喜啊！」趙德華滿臉笑容，帶頭鼓起掌來。
周圍的人群也投來羨慕的目光和掌聲。
原本這裡的許多人還懷疑這抽獎會不會就是搞個噱頭，但大家看著孫德明的穿著和臉上那難以置信的表情，完全不像是演的，一個個這才相信。
真的是好運氣啊。
居然能抽中一套房子。
孫德明被請到台上，司儀將一把象徵性的巨大金色鑰匙模型遞到他手裡。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這個一輩子伏案校稿、默默無聞的老實人，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
他握著那把輕飄飄的模型鑰匙，手卻在抖，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一句：「謝謝……謝謝金灘花園……謝謝趙會長……我，我……」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掌聲更熱烈了。
沒有人知道這張「幸運」的獎券背後精心的安排，只看到一位樸實的老者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眷顧。趙德華在台下看著，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林先生交代的事情，他辦得妥帖周全。
既給了孫德明一家改變生活的希望和實實在在的優惠，又保全了這位老實人的尊嚴和體面，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宛如天意垂青。
接下來的手續，自然有專人以最體貼、最簡便的方式為尚在激動恍惚中的孫德明辦理。
當他終於拿著那份價格優惠到足以讓他擔得起的購房合同和那一串沉甸甸的新房鑰匙書走出金灘花園大門時，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讓孫德明有一種猶如在夢中的虛幻感，腳下都輕飄飄的。
房款還沒有交，但房子他已經看過，就在梅園的一樓，漂亮得很，一切都比孫德明預想的完美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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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價格他也可以負擔得起。
趙德華表示他有時間來交就可以，今天就可以先把合同簽了，把房子鑰匙給他。
孫德明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沒有在做夢，一切都是真的。
今日來這裡一趟，居然就拿到了一套房子。
孫德明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金灘花園，又是怎麼坐上回家的蒸汽公交車的。
他緊緊抱著那個裝著購房合同、新房鑰匙和一些簡要資料的文件袋，如同抱著一個易碎的、卻足以改變他一生命運的瑰寶。
一路上，他時而恍惚，時而忍不住偷偷打開文件袋看一眼，觸摸那冰涼的黃銅鑰匙和紙張實在的質感，才能確認這一切並非白日幻夢。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往日熟悉的街巷此刻在他眼中都鍍上了一層不同尋常的光彩。
終於到了家裡住的弄口。
與金灘花園的寬闊明亮相比，這條狹窄、嘈雜、晾衣竿如叢林般橫亘天空的舊式里弄，顯得更加逼仄破敗。
但今天，孫德明踏進弄堂的腳步，卻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輕快有力。
妻子正在公用灶披間忙著準備晚飯，兒子孫家俊還沒下班，狹小的走廊內，好幾家人擠在這裡正在做飯。
「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晚？」
妻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抬頭看他，隨即注意到他臉上不同尋常的紅光和緊緊抱在胸前的文件袋，「手裡拿的什麼？這麼寶貝。」
「回家說！」孫德明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就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煎藥和飯菜的氣息撲面而來。
孫德明、先走到老父親的床邊。
老人精神尚可，正半靠在床上聽著床邊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
「爸，」孫德明的聲音有些發哽，他蹲下身，將文件袋輕輕放在床邊，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份合同和那串鑰匙，「您看，咱們……咱們有新房子了。」
「什麼？」老父親渾濁的眼睛眨了眨，沒聽清，也似乎沒明白。
妻子這個時候端著一盤炒好的菜走了進來，在把菜放到桌子上之後，就走了過來，也是一臉疑惑。
孫德明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話語裡的激動卻怎麼都壓不住：
「金灘花園的房子……梅園的花園洋房，一樓，又寬敞又明亮，裝修得漂漂亮亮，還帶個小花園！」
「每天都能曬太陽，可以種花，種您最喜歡吃的葡萄，還有有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不用再倒馬桶了……陽光好得很！」
他語速很快，生怕說慢了，這個好消息就會飛走一樣。
「你……你買的？」妻子瞪大了眼睛，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德明，你哪來那麼多錢？你……你別是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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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買的，是……是抽獎抽中的！」
孫德明連忙解釋，把今天在金灘花園的經過，從趙會長的熱情接待，到那個驚天動地的抽獎，再到自己如何懵懂地上台領獎，語無倫次卻又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他拿出那張「57」號的抽獎券存根，又展示合同上那低到不可思議的折後總價和那一串看起來就高級的黃銅鑰匙
狹小的房間裡，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隨即，巨大的驚喜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每一個人。
「老天爺啊！」
妻子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把搶過合同，手指顫抖地摸著上面的字跡，雖然識字不多，但那明確的房號、面積和價格她還是看得懂的。
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那是積壓了半輩子對寬敞、乾淨、體面居所的渴望，一朝得以實現的狂喜與宣洩。
「是真的……是真的！我們真的有新房子了！不用再擠在這兒了！爸，您聽見了嗎？您可以住到亮堂乾燥的房間裡去了！」
床上的老父親終於弄明白了怎麼回事，他伸出枯瘦的手，顫抖著摸向那串黃銅鑰匙，老淚縱橫，反覆喃喃著：
「好……好……有福氣……祖宗保佑啊……德明啊，你是積了多大的德才能遇到這種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孫家俊略帶疲憊卻輕快的聲音：「我回來了！媽，飯好了嗎？餓死了……咦，怎麼了？爸，你們怎麼……」
孫德明的兒子孫家俊長得和孫德明很像，一看就是那種踏實又勤勉的人。
孫家俊一進門，就看到全家人都聚在爺爺床前，母親臉上掛著淚痕卻滿是笑容，父親臉色潮紅，神情激動，爺爺也在抹眼淚。
他心頭一緊，以為出了什麼事。
「家俊！快來！」孫德明一把拉過兒子，把合同和鑰匙塞到他手裡，聲音因激動而更加洪亮，「你看！咱們家的新房！金灘花園，梅園的花園洋房！」
孫家俊愣住，低頭看著手裡精美的合同和沉甸甸的鑰匙，又聽著父親和母親七嘴八舌、補充說明的「中獎奇遇」，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作為年輕人，他更清楚金灘花園如今在瓏海的名氣和價位，那幾乎是他們這樣的家庭不敢奢望的夢。
現在，夢竟然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成了真！
「我的天……金灘花園的房子，還是一樓帶小花園的！」
孫家俊翻看著合同，呼吸都急促起來，「爸，您這運氣……簡直逆天了！」
「我們經理，對，就是我們公司那位王經理，他前兩天還跟我提過，說這裡房子好，他咬牙跺腳湊了首付，想在金灘花園買套最小的公寓，咱們這……這可是花園洋房啊！還是爸爸抽獎得的！」
「兒子，有了這房子，你就能結婚了，女家那邊這次絕對無話可說！」孫德明也笑了起來，感覺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是啊，家俊可以結婚了，有這麼好的房子，在瓏海，什麼好姑娘都能找到！」孫德明的妻子一下子也高興起來。
小小的房間裡徹底沸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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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開始盤算著哪些舊家具可以帶去，哪些需要添置。
孫家俊恨不得立刻跑去見他女朋友，告訴他女朋友這個消息。
老父親雖然流淚，嘴角卻一直向上翹著，反覆摸著那鑰匙，眼睛裡閃動著希望的光澤。
孫德明看著眼前這一切，只覺得胸腔里被一種滾燙的、飽脹的情感填得滿滿的，那是多年來扛起家庭重擔的辛酸得以釋放，是對即將到來的嶄新生活的無比期盼。
只是晚上睡覺的時候，白天的一切如流水般的掠過他的心頭，孫德明又隱隱約約有一種感覺，那趙會長超出常理的熱情，還有自己這天大的運氣，似乎……似乎都和林燦有關。
但這種事太過離奇，宛如天方夜譚，林記者一封介紹信，難道就能讓人家送一套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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