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求錘得錘
片刻後,審訊室的鐵門被推開,三道身影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玄青長袍的老者,頭髮花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的靈魂。
他的腰間掛著一枚紫銅令牌,上面刻著一個「魂」字那是地官殿專門負責審訊和靈魂秘術的「魂字科」的標識。
老者身後跟著兩人,一人手捧卷宗,一人面無表情地站在門邊,顯然是負責記錄的輔官。
老者走到審訊桌前,不緊不慢地坐下,目光平靜地看向孫學禹,語氣淡然:「孫公子,老夫姓秦,地官殿魂字科主事。方才你在門外喊的那些話,老夫都聽見了。」
「既然你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那也好辦。」
姜主事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青銅圓盤,盤面上刻滿了細密如蛛網的符文,正中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晶石,此刻正泛著幽幽的光。
「補天閣辦案,從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惡徒。」
「這是追魂攝思盤,配合讀魂術秘法,可以讓你自己說出這些年做過的每一件事好事壞事,一件都不會落下。」
「你若真是冤枉的,它自會還你清白。」
孫學禹看到那隻青銅盤,瞳孔猛地一縮,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顯然聽說過這種秘法一讀魂術,那是補天閣最令人膽寒的審訊手段之一。
這是直接作用於靈魂本源的秘法,被施術者會不由自主地回憶起自己一生的所有經歷,無法說謊,無法隱瞞,任何試圖抵抗的念頭都會導致靈魂撕裂般的劇痛。
普通人在這樣的秘法面前,根本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不————不行!你們不能對我用這個!我父親是他的話還沒說完,姜主事已經抬手將那隻青銅盤往桌上一按。
「嗡一聲低沉的嗡鳴聲在審訊室內迴蕩開來,青銅盤上的符文驟然亮起,暗紅色的晶石爆發出一道刺目的光芒,瞬間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
無數的符文,猶如活體的靈蛇和蝌蚪一樣,直接鑽到了孫學禹的腦袋裡。
孫學禹只覺腦海中「轟」的一聲巨響,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撕開,無數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攫住了他的意識。
「好了,你叫什麼名字,什麼出身,做過哪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可以一件件說出來了!」姜主事平靜的開口。
「我叫孫學禹————父親孫弘鑄,京畿警備廳廳長————」
他的聲音變得平板而機械,眼神渙散,仿佛夢囈一般。
「你有沒有做過什麼違法亂紀傷天害理之事?」
「五年前————我看上了一個叫如蓮的電影明星————派人去請她吃飯,她不來————我就讓人在她回家的路上堵住了她————把她帶到了我在西郊的宅子裡————」
審訊室內安靜極了,只有孫學禹機械般的聲音在迴蕩。
姜主事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那名輔官則在卷宗上飛快地記錄著。
——後來她懷孕了,鬧著要去警署告我————我父親知道了,就讓人把她關了起來————再後來————她就瘋了————我父親派人把她送去了外地的精神病院————再也沒有回來過————」
孫學禹說到這裡,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似乎在潛意識裡還殘留著一絲抗拒,但在讀魂術的壓制下,他根本停不下來。
「還有呢!」
「兩年前————我看中了東城的一間酒樓————那老闆不肯賣————」
「我就找了幾個巡警署的人,在他酒里下了藥,製造了一起失火————那老闆一家五
口,燒死了三個————酒樓的地契最後被我以極低的價格收了————
「還有————去年————我父親幫我拿下了城南一個貨運公司五成的乾股————」
「那個公司的老闆不同意————我父親就以涉嫌走私為由,查封了他的倉庫————關了三個月————那老闆出來後就乖乖簽字了————」
「我父親在警備廳這些年,幫他占乾股的公司至少有十幾家————有運輸的、有建築的、有礦山的————那些老闆都知道我父親的身份,不敢不給————」
孫學禹的話語越來越流暢,那些隱藏在帝京城之下的骯髒勾當,一件接一件地被他從記憶中翻了出來。
「不用急,慢慢的,一件件說!」老者臉色平靜。
一個多小時後,一份厚厚的口供被整理出來,放在了地官殿某位主事的面前。
那主事只是掃了一眼,就像在餐館裡看一份普通的菜單,然後說了一句話。
「送到帝國監察部,孫弘鑄未直接參與此事,他的問題由帝國監察部負責!」
「是!」
當天下午,夕陽西斜,京畿警備廳大院裡的辦公人員已經開始收拾桌面,準備結束一天的工作。
廳長辦公室內,孫弘鑄正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龍井茶。他剛剛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正準備起身離開。
作為京畿警備廳的廳長,他在這帝京城裡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
掌管京畿地區的治安力量,手握著數萬名警員的人事和調度大權,平日裡往來應酬的都是各部各衙的頭面人物。
多年的官場生涯,早已讓他養成了一副處變不驚的沉穩氣度。
只是今日下午,不知為何,他總感覺莫名的心煩氣躁,房間裡的茶杯都不小心打碎一個。
他站起身來,將那份文件鎖進抽屜,又從衣帽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正要披上辦公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沒有敲門聲,沒有通報聲,就這麼直接推開了。
孫弘鑄眉頭一皺,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悅。
他在警備廳當了這麼多年的廳長,還沒有哪個下屬敢這樣不打招呼就闖進他的辦公室。他抬起頭,正準備呵斥卻看到了幾張他完全陌生的面孔。
辦公室外面他的秘書,此刻一臉慘白不知所措的站在一邊,動都不敢動。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中山裝,左胸佩戴著一枚銀白色的徽章。
那徽章的圖案是一朵凌霜綻放的寒梅,花瓣傲然舒展,枝幹虬勁如鐵,透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肅殺之氣。
在那梅花的枝幹交匯處,以極細的篆體刻著兩個字:「監察」。
寒梅者,傲雪凌霜,鐵骨錚錚—正如帝國內務監察部的行事作風,不畏權貴,不徇私情。帝京官場上,但凡見過這枚徽章的人,都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此人身後跟著五名同樣裝束的幹員,個個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目光銳利如鷹隼。他們一進門,便自動分成兩列,站在了辦公室的入口兩側,將那扇門嚴嚴實實地封住。
孫弘鑄看到那枚銀白色徽章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心頭驟然一沉。
帝國監察部。
帝國監察部,前身為御史台,獨立於所有行政機構之外,直屬帝國最高內閣,專司監察各級官員的不法行為。他們擁有先斬後奏的特權,一旦被他們找上門,便意味著一事情已經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那中年男子不緊不慢地走到辦公桌前,目光平靜地看著孫弘鑄,從懷中取出一張蓋著朱紅大印的文書,展開,正面朝向孫弘鑄。
「孫弘鑄,京畿警備廳廳長,現因涉嫌以權謀私、包庇重罪、非法侵占他人財產、干預司法辦案等多項罪名,經帝國監察部審核批准,依法對你實施逮捕。」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一記重錘,砸在孫弘鑄的心頭。
「這是逮捕令。」
孫弘鑄的瞳孔劇烈收縮,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了辦公桌的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駭,沉聲道:「幾位————是不是弄錯了?我孫弘鑄在警備廳任職多年,向來奉公守法,從未「孫廳長。」那中年男子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你這些年做過什麼事,不用在我們面前重複,沒有確鑿的證據,我們不會來找你。」
「如果你覺得自己冤枉,到了監察部,有的是時間和機會讓你說清楚。」
「但現在,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能否————能否讓我給總警監大人打個電話?」
孫弘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我們剛剛已經通知了帝國警察部,總警監已經知曉,你的工作會有人接手,就不勞煩你再費心了!」
孫弘鑄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微微顫抖了幾下,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中年男子向前走了一步,將那張逮捕令放在辦公桌上,又從腰間取下了一副銀光閃閃的手銬。
「孫廳長,是你配合,還是需要我們動手?」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孫弘鑄的目光在那副手銬上停留了幾秒,又掃了一眼門口那五名紋絲不動的幹員,終於他的肩膀塌了下去,那副在官場上維持了數十年的沉穩氣度,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伸出雙手。
中年男子面無表情地將那副手銬銬在他的手腕上,「咔嚓」一聲輕響,手銬嚴絲合縫地鎖住。
「帶走。」
中年男子轉身,乾脆利落。
兩名幹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孫弘鑄的胳膊,將他帶出了辦公室。
此刻,走廊里有不少警備廳的工作人員正準備下班,看到這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人手中的文件掉落在地,有人張大了嘴巴合不攏,還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仿佛怕沾染上什麼晦氣一般。
堂堂京畿警備廳的廳長,就這麼被帝國監察部的人當眾銬走了!
孫弘鑄被押出警備廳大門時,夕陽正好落在他那張灰敗的臉上。
門口停著兩輛黑色的汽車,其中一輛汽車的車門已經打開,像是一隻無聲張開的巨口。
他被塞進車裡,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人的目光。
那中年男子坐進副駕駛,淡淡說了一句:「回部里。」
汽車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平穩地駛出警備廳大院,匯入了帝京城傍晚的車流之中。
整個逮捕過程,從進門到帶走,前後不過幾分鐘。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激烈的掙扎,甚至沒有一句大聲的呵斥。
這就是帝國內務監察部的作風鐵血、高效、雷厲風行。
「我能問一下,是怎麼回事麼,讓我死也死個明白!」
坐在車上的孫弘鑄,臉色灰敗的看著汽車離開了他熟悉的京畿警備廳大院,終於問了一個問題。
不問這個問題他不甘心。
來逮捕他的那個中年男子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微微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
「你兒子孫學禹意圖謀害補天閣鎮魔司重要員屬,罪無可恕,證據確鑿。」
「已經有三個便衣探員死於此事,你兒子此刻已經被關押在補天閣地官殿大牢,鎮魔司通過讀魂秘法拿到了你兒子的口供,你兒子供出了你,還有疑問麼?」
這一刻,孫弘鑄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消失殆盡。
他兒子孫學禹的那張面孔浮現在他眼前。
因為是獨子,從小就溺愛,哪怕長大了他也是百般的維護包容,甚至不惜一次次動用自己的權力來為自己的兒子鋪路,擦屁股,滿足他的一切需要,沒想到——————
孫弘鑄動了動嘴唇,最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隨著孫弘鑄被捕,消息,終於如同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在整個帝京城的上層社會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就在一天之內,孫家父子,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