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教派內部,因一份報告掀起何等巨浪,陳默一概不知。
昨晚,於他而言,不過又是一個尋常的夜班。
只是稍微累了點。
那尊「岩石巨像」垮塌後,化作滿地碎石。
他足足花了幾個小時,才用推車將這堆「建築垃圾」一趟趟清運到指定的深坑裡。
幹完活,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陳默一屁股坐在推車邊,擰開水壺,噸噸噸灌下一大口。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粗布工裝的衣領,但四肢百骸里卻蒸騰起一股暖洋洋的勁兒,舒坦得讓他想哼歌。
「到底還是個體力活。」
他擦了把臉,攤開那雙磨出厚繭的手掌,咧嘴笑了。
手機嗡嗡一震。
工資到帳的簡訊提示。
簡訊上的數字,像一針強心劑,瞬間驅散了陳默身上所有的疲憊。
他又點開手機記事本,看著裡面記錄的總額,與妹妹天文數字般的手術費做著對比。
那個小小的進度條,又往前挪動了一大截。
「快了,小雪。」
他輕聲念叨一句,心裡像是被溫水填滿,踏實又溫暖。
收起手機,陳默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目光掃過這片死寂的黑色大地,除了造型詭異的「固態垃圾」和黑綠色的泥沼,視野里連一根雜草都吝於生長。
「太空曠了。」
他嘀咕道。
在這種地方待久了,真是看什麼都覺得眉清目秀。
一個念頭忽然跳了出來。
昨天那顆葡萄籽。
他走到那片被他新翻過的土地前,蹲下身,仔細端詳。
黑色的土壤,毫無動靜。
「也是,想什麼美事呢。」
陳默自嘲地笑了笑。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連草都長不出來,還能指望長出葡萄?
但他心裡,另一個念頭卻莫名其妙地冒了出來,而且越來越清晰。
這地方……好像沒人管啊。
自己開塊地,種點東西,應該沒事吧?
一來,能給這鬼地方添抹綠色,看著不那麼壓抑。
二來,要是真能種出點什麼,自己還能省下一筆買菜錢。
一舉兩得!
這念頭一出,就像那顆被埋下的種子,在他心裡瘋狂發芽。
說干就干。
陳默扛起那把鋥亮的「弒神者合金」工兵鏟,開始在隔離區里溜達起來。
他邁著四方步,像個巡視自家領地的老農,眼神挑剔地尋找著合適的「菜地」。
他得找個「安全」點的地方。
在他樸素的認知里,所謂的安全,就是那些「垃圾」不怎麼動彈,或者扎堆不厲害的區域。
最終,他選中了離休息崗亭不遠的一處小山坡。
這裡地勢平坦,光照也相對充足。
最關鍵的是,周圍的「垃圾」都呈凝固狀,看著就「老實巴交」。
不遠處,一尊兩米多高、長滿了眼球的肉狀「雕塑」靜靜矗立,那些眼球一眨不眨,像個盡職的稻草人。
陳默踱步過去,伸手拍了拍那玩意兒。
手感跟廢舊輪胎差不多,梆硬,挺結實。
「就這兒了。」
他滿意地點點頭。
「還能幫忙看著菜,省得有什麼東西亂拱。」
他掄起工兵鏟,開始墾地。
公司新發的這把鏟子,好用得突破天際。
堅硬如鐵的污染凍土,在鋒利的鏟刃下,簡直跟鬆軟的沙土沒兩樣。
他沒費多少力氣,就開墾出了一片十來個平方的長方形土地。
他還用鏟背,細心地將大塊的土坷垃敲得粉碎,甚至學著電視裡農業節目的樣子,把地壟得整整齊齊。
做完這一切,他叉著腰,看著自己的傑作,胸中滿是樸實的成就感。
「萬事俱備,就差種子了。」
……
淨化局,臨時指揮中心。
林雅眼圈發黑,她與一群分析員,已經對著屏幕熬了一整宿。
屏幕上,07號隔離區昨夜的能量波動曲線圖,像一截心電圖。
一個清晰的B級污染源信號,如一顆超新星般驟然出現,然後……在不到十分鐘內,斷崖式歸零。
就像一顆被點亮的燈泡,啪一下,燈絲燒了。
「原因呢?」
張定國沙啞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同樣一夜未眠,但眼神依舊銳利。
「報告局長…」
一名分析員站起身,指著數據的手指微微顫抖,「無法分析。」
「能量反應從出現到消失,全程無劇烈對沖,無爆炸反應,它就是……憑空消失了。」
指揮室里,落針可聞。
一個B級污染體,一個足以讓一座小城淪為人間煉獄的災害源,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蒸發了。
林雅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她想到了那唯一的可能。
就在這時,她的加密通訊器響了。
是陳默。
她快步走到角落,接通了通訊。
「林姐,早啊。」
陳默爽朗的聲音傳來,「跟你說個事,我昨晚處理的那個大石塊,裡頭掏出來個黃澄澄的石頭,死沉死沉的。」
「我放崗亭了啊,你們來收的時候別落下,那玩意兒看著就值錢,獎金可得算清楚了!」
電話那頭的林雅,呼吸驟然一窒。
大石塊……黃澄澄的石頭……
她的腦海里,瞬間將這些詞彙與那消失的B級「岩石巨像」、以及它的核心「大地之心」畫上了等號。
「……好,我知道了。」她的聲音有些發乾,「會按最高標準,為您計算績效。」
「那就好!」陳默聽著很高興,「哦對了,還有個事兒。」
「我這兒太空了,尋思著開塊地種點菜,你能不能幫我弄點種子來?白菜、番茄、辣椒都行,就要那種好養活的。」
種……菜?
林雅握著通訊器,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在S級禁區。
在那個連A級強者進去都九死一生的絕地。
淨化局的最高機密「天災X」先生,在徒手拆掉一個B級污染體之後,現在……他要種菜?
她甚至能想像到,那位「天災X」先生,正扛著那把能撬開山脈之靈的工兵鏟,一臉認真地跟她說,他想吃自己種的番茄。
一股強烈的荒誕感沖刷著她的認知,讓她陣陣發暈。
「陳默先生……」她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您確定嗎?在……工作區域?」
「確定啊。」陳默的語氣理所當然,「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地方我都開好了,就在崗亭邊上,安全得很。」
「再說了。」陳默語氣坦然,「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還能有賊來偷我的菜不成?」
林雅沉默了。
她很想說,那地方別說偷菜的賊,連偷渡的魔鬼都不敢靠近。
「好的,我明白了。」她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情緒,「種子,我會儘快為您送過去。您……還有別的需要嗎?」
「暫時沒了,辛苦你了林小姐。」
通訊掛斷。
林雅走回指揮中心,張定國正看著她。
「他說的?」
林雅點點頭,表情一言難盡:「他確認處理了一個『大石塊』,並且……他需要一些蔬菜種子。」
張定國先是一怔。
隨即,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似是想笑,又似是想罵人。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最後猛地一擺手。
「給他!」
「啊?」
「去農業科學院!找最好的專家!要他們培育出的最高產、適應性最強、最有營養的種子!他要多少,我們就給多少!他想在07區搞農業改革,我們就給他提供最好的技術支持!」
老局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聲音擲地有聲。
「另外!通知後勤部,再給他送一批最新款的……農具過去!」
「鋤頭、耙子、灑水壺……全部用S級『弒神者合金』給我鍛造!」
「務必讓X先生,種得開心,種得放心!」
整個指揮中心的人,都用一種仰望神祇的眼神,看著他們的局長。
他們隱約覺得。
這個世界,可能真的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