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指揮中心內,只剩下儀器的低沉蜂鳴。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視線被主屏幕牢牢釘住。
那條代表06號禁區污染指數的猩紅曲線,正以一個近乎垂直的角度野蠻攀升。
一個個代表「警告」的閾值,被它毫不留情地洞穿。
最終,曲線撞上了屏幕頂端,化作一片灼目的純黑。
無法解析。
無法度量。
那棟扭曲的中央大樓,已成為一個吞噬萬物的黑洞。
「報告!『寂靜主宰』完全甦醒!」
「污染體『潮汐』已形成!它們正以中央大樓為核心,構築血肉壁壘!」
「精神污染波段強度溢出!東三區觀測站已失聯!」
急促的報告聲,每一句都讓指揮中心的空氣更凝重一分。
這座城市,這頭沉睡的巨獸,醒了。
而它的核心,「寂靜主宰」,是淨化局檔案中最詭異的噩夢。
它不需要物理攻擊。
它的存在,就是抹殺思維的規則。
曾經,一個滿編的A級淨化者軍團,在它的「注視」下,三分鐘內,全員自滅。
「天災X呢?!」
張定國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鎖定著屬於陳默的那塊分屏。
「他在幹什麼?!」
畫面被瞬間切到最大。
燈火通明的辦公室里,陳默正站在一張從廢墟里拖出來的舊會議桌前。
一張泛黃的城市地圖,被他小心地鋪開。
指揮中心內,呼吸聲驟停。
「他找到了地圖?」
「他在標定『寂靜主宰』的位置!」
「他在規劃……進攻路線!」
屏幕上,陳默拿起一支筆,在地圖上比劃。
然後,他拿起一把尺子。
從他所在的位置,到地圖中央那棟「城市地標」大樓,畫下了一條線。
一條沒有任何迂迴、沒有任何戰術考量的……直線。
它穿過密集的街區,穿過廢棄的公園,穿過乾涸的河道。
它無視了地圖上標註的一切地形與障礙。
指揮中心內,那位頭髮花白的戰略學專家,身體猛地一顫,扶住了桌沿才沒有倒下。
「一……一條直線……」
他的聲音因為缺氧而嘶啞。
「他要做什麼?他要筆直地……打過去?」
「這條路線上,盤踞著三十個以上的A級污染源,和數以十萬計的怪物!這是在自殺!」
「不。」
張定國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壓抑的狂熱。
「這不是自殺。」
「這是宣告。」
「他根本沒把那道怪物組成的潮汐,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那條路上,沒有敵人。」
「只有垃圾。」
所有人順著他的思路想下去,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天靈蓋。
就在他們等待著陳默破窗而出,發起雷霆一擊時。
畫面里的陳默,放下了筆。
他滿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路線圖」。
「走直線,最省事。」
他自言自語,然後小心地將地圖疊好,揣進口袋。
接著,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打了個哈欠。
「明天活兒重,得睡飽了才有勁。」
說完,他關掉了辦公室的大燈,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床頭燈。
他走到自動充氣的床墊旁,脫掉外套和鞋子,一頭栽了上去。
還順手拉過恆溫睡袋蓋在身上。
幾秒鐘後。
屏幕上,代表他生命體徵的綠色光點,徹底靜止。
指揮中心,所有人都化作了石雕。
屏幕的一邊,是瘋狂攪動、能量指數爆表的黑色旋渦。
屏幕的另一邊,是安詳平穩、一動不動的綠色光點。
生物監測小組的報告聲,在此刻顯得無比荒誕。
「報告……目標生命體徵平穩……心率每分鐘六十五……」
「呼吸深長且均勻……」
分析員停頓了三秒,用一種夢遊般的語氣,艱難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根據腦波監測……」
「目標……」
「已進入深度睡眠。」
他睡著了。
在滅世天災降臨的前夜。
在SS級污染體的巢穴核心。
他畫好了第二天的「工作路線」,然後,上床睡覺了。
一名年輕的聯絡官,嘴唇哆嗦著,幾乎要哭出來。
「他……他放棄了嗎?」
「閉嘴!」
張定國一聲怒吼,嚇得那名聯絡官一個激靈。
這位鐵血局長的胸膛劇烈起伏,臉上卻浮現出一種混雜著驚駭與狂喜的潮紅。
他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我明白了!」
「我終於明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他不是放棄,他甚至不是在休息!」
張定國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有些變調。
「他在等!」
「『寂靜主宰』正在攀升到它的最頂點,它在匯聚整座城市的力量!而陳默同志,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他就是要等!」
「他要等敵人蓄滿力量,攀上頂峰,綻放出最『璀璨』光芒的那一刻!」
張定國環視全場,聲音陡然轉為低沉,卻帶著令人戰慄的重量。
「然後……再一腳,把它踩滅!」
「你們以為這是戰鬥嗎?不!」
「這是在展現一種蔑視!一種連看都懶得看的絕對蔑視!」
「他不是要戰勝敵人,他是要否定敵人存在的意義!他要讓那東西在最強大的瞬間,體會到自己渺小如塵埃的絕望!」
「這已經不是戰鬥了……」
「這是在行刑!」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再次看向屏幕上那個安詳的綠色光點。
那不再是一個人類。
那是一個神祇,在祂的行宮裡,小憩片刻,等待著黎明時分,去處理一個不值一提的跳樑小丑。
林雅站在角落,握著通訊器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望著屏幕,美眸中,除了擔憂,更升騰起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崇拜與狂熱。
「傳我命令!」
張定國的聲音,恢復了鎮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作戰單位,撤出禁區外圍一百公里!解除一切戰鬥準備!」
「所有監測部門,功率開到最大!記錄下接下來發生的每一個數據!」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後勤部長。
「另外,通知財務部門,準備審批一份……史無前例的單體污染物清理獎金。」
「我們的工作,從現在開始,只有一個。」
張定國看著屏幕上那片深邃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一點永恆不變的綠光,緩緩說道。
「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