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住院部厚重的玻璃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迎面而來。
這味道並不好聞。
但對陳默來說,卻意味著絕對的安全與親切。
比起禁區里那種腐朽、腥甜的怪味,這裡充滿了屬於人間的秩序和希望。
他熟門熟路地找到電梯,按下了十六樓。
電梯裡,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好奇地打量他。
陳默身上那股乾淨到不真實的清爽氣息,在醫院這個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拎著水果籃,心裡已經打好了腹稿,盤算著怎麼跟妹妹解釋自己這「兩個星期」的超長假期。
公司效益好,老闆大發慈悲?
嗯,這個理由很充分,無懈可擊。
電梯「叮」的一聲,門開了。
他快步走向走廊盡頭那間單人病房。
人還沒到,一陣清脆的笑聲就先傳了出來,還夾雜著護士無奈的勸說。
「陳雪小姐,您這恢復速度已經破了我們科室的記錄了,可還是不能下地亂跑啊。」
「哎呀,李姐,我就是覺得骨頭都快躺酥了,活動活動嘛。」
陳默站在門口,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他推開門。
病床上,一個女孩盤腿坐著。
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寬大,襯得身形格外纖細。
她烏黑的長髮瀑布般垂下,正低頭用一把水果刀,專注地給蘋果雕著花。
那不是一張久病後該有的蒼白臉龐,反而透著健康的紅潤,一雙眼睛更是靈氣四溢,藏著狡黠的光。
看到門口的陳默,她雕花的動作一頓,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哥!」
下一秒,她把蘋果和刀隨手往床頭櫃一扔,掀開被子就要往下跳。
「哎,你慢點!」
陳默被她這一下嚇得魂都快飛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醫生不是說不讓你亂動嗎?」他板著臉,語氣卻軟得一塌糊塗。
陳雪被他按著,也不反抗,就仰著頭,笑嘻嘻地從上到下掃視他。
「哥,你是不是偷偷去美黑了?」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陳默堅實的胳膊。
「還健了個身?怎麼感覺你壯了一圈,跟頭牛似的。」
「瞎說什麼。」陳默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鬆開手,把水果籃放在桌上,「公司伙食好,天天干體力活,能不壯嗎?」
旁邊的護士看到兄妹倆感情這麼好,笑著打了聲招呼,又叮囑了幾句,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陳雪盤著腿,下巴擱在膝蓋上,一雙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陳默。
「什麼神仙公司啊,把你餵得這麼好?」
「特種垃圾處理公司。」陳默隨口答道,拿起她剛才沒雕完的蘋果和刀,開始給她削皮,「工資高,福利好,就是活兒有點髒,有點累。」
他的動作很穩,刀鋒貼著果皮,一圈圈下來,長長的果皮連貫不斷。
「髒?累?」
陳雪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哥哥的手指修長有力,削蘋果的動作,穩定得不像人類,更像一台為削蘋果而生的精密機器。
而且,他身上太乾淨了。
那種乾淨,不是沐浴後的清爽,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純粹,仿佛連他周圍的空氣都被過濾了一遍。
她心裡清楚,哥哥的工作,絕不是「處理垃圾」四個字能概括的。
但她沒有問。
從她記事起,這個大不了她幾歲的哥哥,就為她撐起了一片天。
他從不會讓她擔心。
現在,她也該學會不讓他擔心了。
「那你這次能休息幾天?」陳雪換了個話題,語氣輕快。
「公司放長假,兩個星期。」陳默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
「兩個星期?」
陳雪驚喜地接過蘋果,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幫子立刻鼓鼓的,像只囤糧的小松鼠。
「真的假的?你們老闆這麼好心?」
「那可不,我可是優秀員工。」陳默得意地一揚眉。
「切,德性。」陳雪嘴上吐槽,眼睛卻笑成了一彎月牙。
她啃著蘋果,含糊不清地說:「正好,過兩天醫生說我就可以出院了,你陪我辦手續。」
「這麼快?」陳默著實有些意外。
他記得很清楚,手術前,醫生說妹妹的「源衰竭症」極為棘手,術後恢復期會非常漫長。
「對啊。」陳雪晃了晃腿,一臉的理所當然,「醫生都說我是醫學奇蹟,恢復速度一天一個樣。你看,」
她把啃了一半的蘋果遞到陳默面前,獻寶似的說。
「我都能自己削蘋果了,力氣大著呢!」
陳默看著她紅潤的臉色,看著她那雙重新燃起生命活力的眼睛,感覺胸口一直壓著的一塊巨石,終於化為了齏粉。
他伸手,習慣性地揉了揉妹妹的頭髮。
「那就好,出院了哥天天給你做好吃的,把你養得白白胖胖。」
「我才不要胖!」陳雪拍開他的手,護住自己的髮型,「對了,哥,我跟你說個特好玩的事。」
「什麼事?」
「就前幾天,我晚上睡不著,感覺身體裡熱乎乎的,跟揣了個小暖爐一樣,特別舒服。」
她描述著。
「然後第二天早上起來,護士姐姐給我抽血,說我的血常規指標好得不像個剛做完大手術的病人。」
陳默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熱乎乎的?
小暖爐?
他想起了自己每次「清理」完垃圾後,那種渾身舒坦,如同泡在溫泉里的感覺。
還有中午那頓飯,吃下去後,體內那股奔騰的暖流。
難道……
「醫生怎麼說?」他壓下心頭的波瀾,不動聲色地問。
「醫生也搞不明白,研究了半天,最後歸結為我心態好,意志力強,促進了身體自愈。」
陳雪聳聳肩,一臉「我就是這麼優秀」的表情。
陳默看著她,沒有說話。
一個猜想在他腦海里瘋狂滋長。
妹妹身體的奇蹟般好轉,或許和自己有關。
在自己變強的同時,似乎也在通過某種他無法理解的血脈聯繫,反哺著她。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狂喜,緊接著,是深入骨髓的後怕。
如果當初他沒有接下這份工作……
「哥?想什麼呢,傻了?」陳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沒什麼。」陳默回過神,用一個笑容掩蓋所有情緒,岔開話題,「醫院的飯菜還吃得慣嗎?」
一提到這個,陳雪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
「別提了,清淡得能養金魚。哥,我好想吃你做的紅燒肉,還有糖醋排骨,麻辣小龍蝦……」
她掰著手指頭,報出一長串菜名,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陳默聽著,臉上滿是縱容的笑意。
「行,等你出院,全都給你安排上。」
他陪著妹妹聊了很久,從醫院的八卦,聊到最近新出的電視劇,天南地北。
直到夕陽西下,護士進來提醒探視時間結束。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陳默站起身。
「嗯。」陳雪乖巧地點頭,「路上開車慢點。」
陳默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見妹妹正沖他用力揮手,臉上掛著燦爛的笑。
那笑容,像一道光,照亮了他整個世界。
他關上門,轉身離開。
病房內,陳雪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她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空中輕輕一握。
一種陌生的、充沛的力量感,從掌心傳來。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著某種奇妙而深刻的變化。
變得更健康,更有力。
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但她知道,這一定和哥哥有關。
她望向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哥,」她輕聲呢喃,「你一定要……平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