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石癱坐在椅上,老淚混著冷汗往下淌,後背的衣衫早已濕透貼在身上,先前的囂張氣焰被碾得粉碎,只剩滿心惶恐與絕望。他攥著衣角的手不住發抖,喉嚨里滾出細碎的嗚咽,沉默半晌,終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吐出藏在心底多年的齷齪勾當。
"大風廠改制是我牽頭負責的。"他垂著頭,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改制那年,蔡成功急著拿批文,找我幫忙疏通關鍵環節,我就借著這由頭,跟他提了百分之二十乾股,還明說了,日後廠房拆遷的土地補償款,得分我一半。我知道他不敢拒,畢竟沒有我的點頭,改制手續根本辦不下來,說到底,就是拿權換好處,為了給陳海攢點家底,也為了我自己往後能有個依靠。"
蕭傑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銳利如刃:"蔡成功有沒有猶豫?你後續有沒有幫他兌現承諾?"
"他猶豫過,說廠子利潤薄,扛不住這麼大份額,我就拿之前幫他擺平的勞工糾紛施壓,說要是不同意,之前的事就不算完,他沒辦法才應下的。"陳岩石喉結滾動,語氣愈發怯懦,"後來乾股沒實際到帳,我就讓他折算成現金,分好幾次打到王馥真的私戶里,補償款的事沒等兌現,大風廠就出了事,我才沒敢再提。"
話剛落,蕭傑便拋出下一個問題,語氣冷得沒有溫度:"檢察院的房子只有居住權,你是怎麼違規賣掉的?高調捐款又是為了什麼?"
"是找了檢察院老部下幫忙,托關係辦了虛假的產權證明,瞞著組織把房子賣給了一個私企老闆。"陳岩石不敢抬頭,聲音壓得極低,"賣了兩百多萬,我捐出去一百萬,剩下的存起來應急。捐款的時候特意找了媒體報導,就是想靠'清廉'的名聲立住腳,往後不管是幫陳海鋪路,還是我自己干預些事,都能有個道德由頭,沒人敢輕易質疑我。"
"靜心苑每月四萬的開銷,誰在替你付?"蕭傑追問,眼神始終沒離開陳岩石的臉。
"是為民集團。"陳岩石咽了口唾沫,語速加快了些,像是想趕緊翻篇,"當年嚴打期間,為民集團老總的兒子犯了流氓罪,那時候對流氓罪抓得極嚴,重則能判死刑,他急得團團轉找我幫忙。我那會兒在位有權,就找了辦案單位的熟人,壓下了案子,幫他兒子逃脫了制裁。他一直記著這份情,知道我住靜心苑開銷大,就主動包攬了所有費用,算是報恩,我也就順水推舟沒拒絕。"
蕭傑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抬眼看向他:"你退休後組建'第二檢察院',四處插手司法案件,到底是為了正義,還是為了利益?舉個具體例子。"
陳岩石身子猛地一僵,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不是為了正義,是為了維護我和陳海的利益圈。前年,我一個老部下的兒子,在京州酒駕撞了人,被交警扣了,他找我幫忙,我就給市檢察院的人打電話,逼著他們把案子壓下來,最後只判了緩刑。還有去年,有家企業跟陳海負責的案子有關聯,我怕影響到陳海,就找了省紀委的老同事,硬生生把案子壓了下去。組建'第二檢察院',不過是借著舉報的名義,清除對我們不利的人,鞏固自己的勢力,讓沒人敢惹我們父子。"
蕭傑突然話鋒一轉,語氣更加冷峻:"現在說說祁同偉的事。當年他從漢大政法系研究生畢業,卻被分配到偏遠基層司法所,這是你在背後操作的吧?"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蕭傑追問。
陳岩石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一是要拆散祁同偉和我女兒陳陽的戀人關係。我看不上祁同偉這個'泥腿子'出身,覺得他配不上我女兒。二是...我看得出祁同偉能力很強,怕他將來會分走陳海的政治資源。三是我已經在京都為陳陽物色了一個門當戶對的聯姻對象,希望通過這樁婚事給陳海積累政治資本。"
"那後來祁同偉調入緝毒大隊,剛去半個月就被派去執行臥底任務,一個毫無警務訓練經驗的政法系畢業生,這合乎常理嗎?"蕭傑步步緊逼,"這也是你安排的吧?"
陳岩石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是...是我運作的。那時陳陽在京都快要結婚了,可祁同偉還在糾纏不休。我就...就動了狠心,特意把他安排到最危險的緝毒一線,想著...想著讓他永遠回不來..."
蕭傑猛地一拍桌子:"後來他身中三槍立了大功,為什麼獎勵待遇一直沒落實?"
"是我壓著的..."陳岩石几乎要把頭埋進胸口,"我通過關係,一直卡著他的立功材料,說還需要進一步考察...外界都以為是梁群峰同志因為女兒的事在打壓他,我也樂見其成,甚至還跟著痛罵梁群峰同志,實際上...實際上都是我一手操作的..."
蕭傑冷冷地盯著他:"所以梁群峰同志並沒有直接參與對祁同偉的打壓?"
陳岩石艱難地點了點頭:"梁書記...梁群峰同志確實只是在非正式場合發過牢騷,具體操作都是我借著這個由頭做的。我利用了他的無心之言,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審訊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蕭傑整理著剛才的記錄,然後繼續問道:"陳海的正廳級反貪局長,是不是你運作來的?他對你做的這些事,知情嗎?"
聽到"陳海"兩個字,陳岩石的肩膀抖了抖,眼淚又涌了上來:"是我運作的。他能力一般,資歷也不夠,我沒找別人,就盯著季昌明磨。每次到陳海該提拔的關鍵時候,我就往他辦公室跑,天天去反應所謂的'用人問題',實則就是纏著他給陳海鋪路,磨來磨去,估計是季昌明怕我煩他,不想跟我這老同志糾纏,最終還是鬆了口,把陳海提拔上去了。他知情,我做的這些事,沒瞞著他,有時候幫我遞消息、找關係,他也沒拒絕,只是嘴上不說,心裡清楚這都是為了他好。我本來想著,幫他站穩腳跟,往後就算我不在了,他也能有個好前程,沒想到……還是栽了。"
陳岩石越說越激動,聲音里滿是悔恨與絕望,雙手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我錯了,我不該貪財,不該欺騙組織,不該干預司法,更不該冒領烈士的榮譽……我對不起組織,對不起那些信任我的人,更對不起王根生烈士......也對不起祁同偉那孩子......我為了自己兒女的前程,毀了那麼多人的一生......"
蕭傑看著眼前崩潰痛哭的老人,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是冷冷道:"現在說這些沒用,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包括跟你有利益往來的幹部名單、資金流向,還有你如何利用梁群峰同志的無心之言來打壓祁同偉的具體經過,都一一寫下來,如實交代,爭取寬大處理。"
陳岩石點點頭,抹了把眼淚,接過蕭傑遞來的紙筆,顫抖著寫下一個又一個名字,一筆一划,都像是在清算自己過往的罪孽。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靜心苑的房間裡,燈光慘白,映著陳岩石佝僂的身影。他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漢東官場隱藏多年的潘多拉魔盒。隨著祁同偉遭遇真相的揭露,一場更大的風暴,已然醞釀成型。漢東的政治生態,註定要因為這份供述,迎來徹底的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