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飛站在廚房門口,沒進去,也沒走。
杜致萍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站那兒幹什麼?礙事。」
「我看看。」
「看什麼?」
「看你。」
杜致萍把勺子往鍋沿上一擱,沒接這茬,轉身繼續忙了。
............
後天上午,楚雲飛沒去軍區。
高興八點就把車開到了胡同口。楚雲飛穿了件深藍色的中山裝,帽子也換了個新的。杜致萍在門口看了他一眼。
「你穿這個去接兒子?」
「怎麼了?」
「太板了,跟去開會似的。」
「我就是去接個人。」
「那你把第二個扣子扣上,領口歪了。」
楚雲飛低頭擺弄了兩下扣子,沒扣好。杜致萍走過來,兩手把他領子正了正,拍了兩下。
「行了,去吧。」
「你不去?」
「我在家做飯。」
楚雲飛沒再勸,上了車。
李雲龍的車從東邊過來,停在胡同口。他自己從后座探出頭。
「走了沒有?」
「剛上車。」
「前面帶路。」
兩輛車一前一後,往火車站開。
路上李雲龍把窗戶搖下來,沖楚雲飛那輛車喊了一句。
「老楚,你說這倆小子瘦沒瘦?」
高興在前排替楚雲飛答了一句。
「李局,火車上餵不胖。」
李雲龍罵了一聲,把窗戶搖上去了。
到了火車站,兩個人在出站口等著。李雲龍來回走了三四趟,最後被楚雲飛按在旁邊的水泥台上坐下了。
「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我這不是等急了嘛。」
「火車還沒到。」
「我知道還沒到,我又不瞎。」
楚雲飛把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出站口左邊。身上那件中山裝第二個扣子到底沒扣好,風一吹領口還是歪的。
九點五十八分,廣播響了。
「由高奴開往49城的7542次列車即將到站。」
李雲龍從水泥台上站起來。
出站口開了閘,人一撥一撥地往外走。扛著編織袋的,拎著木箱子的,還有背著鋪蓋卷的。
楚雲飛站在那兒,眼睛往人群里掃。
第一撥人過完了,沒有。
第二撥人過了一半,李雲龍的手在褲縫上攥了一下。
「怎麼還沒……」
「別急。」
第二撥快過完的時候,人群後面走出來兩個人。
一高一矮,都黑了,都瘦了。高的那個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軍用挎包,矮的那個拎著一個網兜,網兜里裝著兩雙布鞋和半袋紅棗。
高的是楚文。
矮的是李康。
楚文走出閘口的時候先看見了高興,高興站在邊上沖他招了一下手。他順著高興的視線往左看,看見了楚雲飛。
他站住了。
楚雲飛也沒動。
兩個人隔著七八米,誰都沒開口。
李康先反應過來,拎著網兜跑了兩步。
「爸!」
李雲龍一把接過網兜,上下看了兩眼。
「瘦了。」
「沒瘦多少。」
「放屁,你臉都尖了。」
李康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牙,門牙右邊缺了一顆。
「這牙怎麼回事?」
「幹活磕的,不礙事。」
李雲龍把網兜往地上一放,伸手在李康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不重。
「回來了。」
「回來了。」
楚雲飛那邊,楚文走過來了。
他走到楚雲飛面前,站定。三年前走的時候還是個細杆子,現在肩寬了一圈,手上的繭子隔著三步都看得見。
「爸。」
楚雲飛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東西呢?」
楚文把背上那個軍用挎包卸下來,遞過去。楚雲飛接了,掂了掂,不沉。
「就這點東西?」
「走的時候也沒多少。」
楚雲飛把挎包往肩上一搭,轉身往車那邊走。
走了兩步,停了。
「跟上。」
楚文在後面跟著,走到車門邊的時候,楚雲飛已經拉開了后座的門。
楚文彎腰要上車,楚雲飛伸手在他後背上推了一把。
不重。
但楚文感覺到了。
他沒回頭,鑽進了車裡。
高興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楚雲飛和楚文坐在一排,中間隔著那個軍用挎包。
誰都沒說話。
車開出火車站,拐上大路。
楚文往窗外看了一眼,49城的街道跟三年前不太一樣了,路邊多了幾棵新栽的樹,有家國營商店換了招牌。
「爸,楚武呢?」
「還在陽深,快了。」
「莊王呢?」
「在家,你媽看著。」
楚文把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有一道疤,三寸多長,已經發白了。
楚雲飛看見了,沒問。
車開到靈境胡同口,還沒停穩,杜致萍已經站在門口了。
楚文下了車,杜致萍在門口站著沒動。
她看了楚文兩秒。
「進來洗手吃飯。」
楚文往裡走的時候,杜致萍轉身進了廚房。
鍋蓋一掀,蒸汽冒了滿屋子。
桌上擺了六個菜。紅燒肉,燉排骨,炒雞蛋,拌黃瓜,還有兩樣楚文小時候愛吃的。
楚文在桌邊坐下,看了一眼那盤紅燒肉,伸出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杜致萍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手裡攥著圍裙角。
楚文把那塊肉咽下去,抬頭。
「媽,味兒沒變。」
杜致萍把圍裙給鬆開了。
「吃你的。」
她轉身回了廚房,鍋鏟碰著鍋底響了兩聲,響得比平時大。
楚雲飛吃完那碗面,坐在桌邊沒動。
楚文在他對面,埋著頭扒飯,一碗米飯已經見底了,紅燒肉吃了小半盤。
杜致萍從廚房端了第二碗飯出來,擱在楚文面前,沒說話。
楚文接過來繼續吃。
楚莊王從裡屋探出頭,趴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哥,你怎麼這麼黑。」
楚文抬頭看了他一眼。
「曬的。」
「高奴那邊太陽很大?」
「嗯。」
楚莊王往桌邊湊了湊。「那你幹什麼活兒?」
「翻地,挑糞,冬天打窯洞。」
楚莊王把鼻子皺了皺。
杜致萍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莊王,別問了,讓你哥吃飯。」
楚莊王把嘴閉上了,搬了個凳子坐在桌角,手撐著下巴看楚文吃飯。
楚文第二碗飯也吃完了。他把碗擱下,坐在那兒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