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重在靈境胡同住了三天。
頭一天他睡了14個鐘頭,杜致萍熱了兩回粥,第一回端進去他沒醒,第二回端進去他醒了,但眼睛睜不開,靠著牆把粥喝了,碗擱在床頭,又躺下去了。
楚雲飛沒打擾他。
第二天上午,楚雲飛把油布包帶到了紀檢大樓,趙長青在辦公室等著,門關著,窗簾拉了一半。
楚雲飛把油布包擱在桌上,趙長青拆了繩子,把裡面的東西抽出來,一頁一頁翻。
翻了十分鐘,趙長青把材料合上了。
「楚首長,這份東西比我們手裡的全。」
「入卷吧。」
「今天就辦。」
楚雲飛站起來要走,趙長青叫住了他。
「侯副主任昨天晚上醒了。」
楚雲飛手搭在門把上。
「醒了多久?」
「一個鐘頭,說了幾句話,又昏過去了。」
「說了什麼?」
趙長青把筆在桌上轉了一下。
「他說了一個名字,趙立春。」
楚雲飛把這三個字在腦子裡放了放,沒接話,拉門走了。
回到靈境胡同的時候,蘇重坐在院子裡。竹椅上搭著杜致萍的舊棉襖,他披著,手裡捧著搪瓷缸子,裡面冒著熱氣。
人比昨天精神了一些,但臉上的肉沒回來,顴骨撐著皮。
楚雲飛搬了椅子坐到他對面。
「東西交了。」
蘇重手裡缸子停了一下。
「交給誰了?」
「趙長青,紀檢第三室,今天入卷。」
蘇重把缸子擱在扶手上,手在褲腿上搓了兩下。
「入了卷就拿不回來了。」
「本來就不該拿回來。」
蘇重沒接話。
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葉子長得密,太陽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地上一塊一塊的。
楚雲飛把腿翹了起來,手擱在膝蓋上。
「老蘇,帳的事,今天說清楚。」
蘇重把身子往竹椅里縮了縮,杜致萍的棉襖往下滑了半截。
「你問。」
「四萬三的差額,兩萬八是侯副主任那邊花的,一萬五是養通訊站的值班員。對不對?」
「對。」
「還有沒有別的?」
蘇重手在缸子上停了兩秒。
「沒了。」
楚雲飛看著他。
蘇重低下頭,把缸子裡的水喝了一口。
「你為什麼不報?」
蘇重把缸子擱在地上。
「侯副主任那邊,我怕報了你讓我收手。通訊站那邊,是你明確讓收的線,我接過來,報了說不通。」
楚雲飛把腿放下來。
「說不通你就自己做主了?」
「是。」
楚雲飛手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下。不重,但蘇重的肩膀縮了一截。
「二十四年,我什麼時候不讓你幹過該幹的事?你跟我說一聲,我會攔你?」
蘇重沒吭聲。
「你不是怕我攔你。」楚雲飛的聲音低了,「你是覺得自己判斷比我准,不需要跟我商量。」
蘇重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鬆開了。
「老楚,你說得對。」
院子裡安靜了有半分鐘。杜致萍在廚房裡切菜,刀在案板上響。
楚雲飛把椅子往後推了推。
「還有一件事。侯副主任給你副本那次,你去他家,有沒有可能被人拍了照?」
蘇重的手在膝蓋上停了。
「我進的後門,走的時候確認過沒人。」
「那追到49城火車站的那兩個人,怎麼知道你要來?」
蘇重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轉了轉。
「我在安全屋待了三天,第三天收到你的電話以後,我出門買了火車票。買票的地方是漢東省城南站,小窗口,人不多。」
「化名?」
「化名,但身份證是真的。」
楚雲飛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化名買票,身份證是真的。化名在票面上,但購票記錄里存的是身份證號。
「你在漢東用的身份證,是你本人的?」
蘇重點了下頭。
「那對方不需要知道你的化名,只要在系統里搜你的身份證號,就知道你買了哪趟車。」
蘇重的臉色變了。
楚雲飛把手從扶手上拿開。
「你在漢東待了兩年,身份證號早就被人查過了。你用化名買票,對方只當你沒出現,但去系統里搜一把,什麼都有了。」
蘇重把頭低下去,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我疏忽了。」
「不是疏忽。」楚雲飛說,「是你太久沒在一線跑了。情報口的基本功,你忘了。」
這話不重,但蘇重的背彎得更深了。
楚雲飛站起來。
「你在家待著,哪兒也不去。出門買個菜都不行,讓致萍去。」
「老楚……」
「什麼?」
蘇重抬起頭。
「軍部副職那邊,你打算怎麼應對?」
楚雲飛手插在口袋裡。
「不用應對。東西已經進了紀檢的檔案,他想拿得跟老政委打招呼。他打不了這個招呼。」
「那你呢?他拿經費的事威脅你。」
「經費審批是我簽的字,查就查。花的錢都有去處,我不怕查。」
蘇重看著他。
「四萬三對不上帳的那部分呢?」
楚雲飛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那部分,你寫個說明,把每一筆的去向寫清楚,簽字,交給我。我補進檔案里。將來誰來查,帳面上是平的。」
蘇重把這句話聽完,手在膝蓋上放了放。
「老楚,你這是替我擦屁股。」
「不是替你擦。是替我自己擦。你的帳掛在我的線上,你的屁股就是我的屁股。」
蘇重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楚雲飛走到廚房門口。
「致萍,中午多做一個菜,蘇重吃不了四十個餃子了,給他下碗麵條。」
杜致萍在裡面應了。
「麵條家裡沒了,掛麵行不行?」
「行。」
楚雲飛回到蘇重跟前,手背在身後。
「你那份說明,今天寫完,明天我帶走。」
「行。」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在漢東養的那個通訊站值班員,叫什麼名字?」
蘇重報了一個名字。
楚雲飛把名字記住了。
「這個人還在崗嗎?」
「在。」
「他知不知道你出事了?」
「不知道。我走之前沒跟他聯繫。」
楚雲飛手在身後攥了一下。
「他如果還在崗,就是個隱患。你走了,沒人給他錢了,他會怎麼辦?」
蘇重想了兩秒。
「他有可能找別人賣消息。」
「那就是說,你養的這條線,現在是條活線,誰出價誰就能接。」
蘇重的臉又白了一層。
楚雲飛轉身進了裡屋。他拿起電話撥了陳保國在高奴的號碼。
響了六聲,接了。
「陳保國,你原來在漢東軍分區通訊站用過一個人,姓什麼你知道。」
「知道。」
「他現在還在不在那個位子上?」
「在,上個月我還聽人提過他。」
「你想辦法給他帶句話。就說以前給他錢的那條路斷了,讓他老老實實上班,別再接任何人的活。如果有人找他買東西,一律不賣。」
陳保國在那頭停了一下。
「首長,他要是不聽呢?」
楚雲飛把聽筒換了只手。
「他要是不聽,你就告訴他,他替人傳過什麼消息、收過多少錢,我這邊有記錄。他自己掂量。」
「明白。」
電話掛了。
楚雲飛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杜致萍端著一碗掛麵從廚房出來了。面上臥了個荷包蛋,蔥花撒了一層。
蘇重接過碗,手抖了一下,麵湯灑了幾滴在褲腿上。
杜致萍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回廚房了。
楚雲飛坐到桌邊,看著蘇重吃麵。蘇重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像以前。以前他吃東西快,四十個餃子二十分鐘就幹完了。
面吃了一半,蘇重把碗擱在桌上。
「老楚。」
「嗯。」
「我在漢東最後那幾天,有一件事沒跟你提。」
楚雲飛的手在桌沿上停了。
「侯副主任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有人往我安全屋的門縫裡塞了一張紙條。」
楚雲飛手沒動。
蘇重把碗往前推了推。
「紙條上就一行字,走,別回頭。」
「誰寫的?」
「不知道。沒簽名,沒落款。但那個字我認識。」
蘇重把筷子擱在碗上。
「是趙立春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