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沈七過上了晝夜顛倒的生活。
白天他依舊在刑偵隊辦公室,要麼查閱卷宗,要麼被老文書使著干一些跑腿的雜活。
他表現得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新人,低調內斂,甚至有些沉悶。
起初辦公室里其他人對這位新來的骨幹成員有些好奇,不過逐漸的也就失去了興趣。
這些天,他刻意迴避與王千和那兩個漢子的任何接觸,仿佛那天在黑市中的只是一場幻覺。
但當日頭西沉,夜幕降臨時,沈七便換了一個人。
他低調地從辦公室內走出,接著回到了院落中。
等到天邊最後一絲光亮退場之後,他換上了那身深灰色的夜行衣。
隨即用黑布捂住口鼻,將新買的薄靴檢查一遍,確認走路無聲後,又將機械室那老頭送他的那把槍別在腰上。
最後,他將那簡陋的望遠鏡小心地收好,裝在身上,這才緩緩融入夜色。
無人察覺。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要想對付一個人,首先了解他是必須的。
但跟蹤王千絕非易事。
此人年紀輕輕便晉升為巡邏隊隊長,必然有幾分本事。
其人警覺性並不低,加之最近明顯防備心重,身邊總跟著兩個練家子,更是難上加難。
沈七知道,他雖有著面板和前世的一些實戰經驗,但像這種潛行跟蹤的經驗幾乎為零。
因為前世根本不需要潛行跟蹤,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眼睛,犯人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所以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導致萬劫不復,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沈七慢悠悠地潛伏在了警務處后街的一條巷道里,目光死死盯住警務處的側門,那是王千平日裡下班最愛走的門。
巡邏隊的特性。所以王千一般回去比較晚。
天色昏暗,王千果然慢悠悠地從側門中走了出來,邊走邊哼著歌。
剛出門不久,身邊就聚集了兩個漢子,正是沈七之前見過的那兩人。
三人匯合後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兩條街外一家頗為氣派的酒樓——醉仙樓。
沈七心中一動,悄悄地跟了上去。
他不敢靠太近,只得遠遠地觀察著。
有時候看不太清了,就掏出那劣質的望遠鏡。
想到這裡沈七有些後悔前世沒有好好學物理化,要不然就可以學著小說里的主角那般,手搓望遠鏡。
不過可惜歸可惜,還是要回歸現實的。
酒樓他自然進不去,只能在對面一家茶館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假裝喝茶,實則監察著酒樓門口。
這一等便是近兩個時辰,直到夜色深沉,王千三人這才酒足飯飽地出來。
王千臉色通紅,顯然沒少喝。兩個漢子也面色漲紅,也高興。三人就談天笑地地朝著家走去。
沈七精神一振,終於沒有白等,他悄悄尾隨。
王千的家在城西一片相對地面的宅區里,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是獨立院落,頗為氣派。
直到看到王千三人進了院子關上門,沈七這才鬆了口氣。
但很快又皺起了眉頭,光是知道住處還不夠,他需要更詳細的信息。
王千家布局如何?是否有護衛?夜間是否有暗哨?他一無所知。
他試著繞到宅子後面,想找合適的觀察點。
然而王千家後院牆很高,而且緊鄰著另一戶人家的院牆,形成一條狹窄的死胡同,根本無法靠近。
而他剛想要潛入那條胡同時,陰影里就傳來一聲低沉的咳嗽聲,一道模糊的身影動了一下。
沈七打開,瞬間屏住呼吸,將身體緊貼在牆上,融入陰影之中,有暗哨!
果然如此,王全這廝果然謹慎,竟然在家裡也安排了人看守。
不過那人並沒有發現他,他的動作很輕,慢慢的,他又在陰影中逐漸地摸了出去。
看再蹲守下去也沒有什麼結果,沈七隨即也就回去了,這種事情急不得,一急便會出各種各樣的差錯。
很快,又是一天過去。
夜色深沉,王千又慢慢悠悠地下了班。
這一次,三人沒有像昨夜那樣去了醉仙樓,而是去了一家最近的妓院。沈七沒有著急,慢慢的跟隨了上去。
他觀察著王千的習慣。這一次觀察果然又有了新的線索。
王千並非花天酒地之後就會回家,也並非一直和那兩個幫派分子聚在一起,有時也會在他負責的巡邏區域內閒逛,或者檢查一些巡邏隊的隊員。
沈七在陰影里眯眼打量著,說實話,王千倒也算是盡職盡責,算是勉強對得起身上那層皮。
同時,他也在更遠的距離利用了千里鏡觀察著王千的宅子。
他發現王千家除了正門,側面還有一個不起眼的小門。似乎是供別人出入用的。宅子斜對面還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樹,枝繁葉茂。
這天晚上,他沒有直接跟蹤他回家,而是提前爬上了那棵老槐樹,找了個最枝繁葉茂的樹杈藏好。
這個位置極佳,又加上他身上的夜行衣,就算有人從這棵槐樹底下走過去,只要沈七不發出動靜,那人也不會發現他。
而且這個位置更好的一點是能夠俯瞰王千家的正門和大部分院落。
王千家院子不大,正面是三間瓦房,東西各有廂房。
王千似乎住在正房,而那兩個漢子則住在東廂房。
在他院子裡還養著一條大黑狗,夜間有那兩個漢子定時巡邏,不過看狀態也是從睡夢中剛醒,警惕性一般。
主要是那條狗比較麻煩。西廂房似乎是廚房和雜物間,那個小門就開在西側牆邊。
他在這樹上一趴,又是大半夜,他忍受著夜露寒氣,還有蚊蟲叮咬,但所幸基本摸清了王千家內部的粗略布局和守夜規律。
這兩夜的不規律作息,縱使沈七再強大,也有些熬不住。
甚至在白天看卷宗的時候,還差點睡了過去。
老王叔拍了拍肩膀,以為他夜夜放縱,於是乎將他叫起來,一臉嚴肅地告誡他:「少去煙花之地,少去花天酒地。」
沈七一直點頭,也不敢多說什麼。
白天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去。一到晚上,他就變得十分精神。
第三天夜裡,沈七決定更大膽一些。
他要試試能否聽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王千有時候在回家後,並不會直接休息,而是和那兩個孩子在院中或者客廳里談事情。
趁著夜色漸深時,沈七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王千府邸的後牆外。
他選擇了一處牆角下堆著些許雜物的角落,這裡相對隱蔽一些,他屏氣凝神,將耳朵貼近牆壁上,傾聽著裡面的動靜。
可惜的是,並不能聽清什麼。
當沈七努力調整姿勢,將耳朵貼得更緊,想聽得更清時。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沈七心中大驚,立刻蜷縮身體,緊緊靠在大貨堆的陰影里,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腳步聲在院牆內停頓了一下,接著又慢慢走遠。沈七剛鬆了一口氣,忽然牆頭傳來了窸窸窣窣的一陣聲音。
完了,還是被發現了。
他正準備坦然面對,抬頭一看,魂幾乎被嚇得跳了出來,竟是那條大黑狗,不知何時爬到了牆上。
這頭大黑狗疑惑地打量著牆根下這個模糊的黑影。
沈七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右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槍。
如果這狗叫出聲,他就完了。
萬幸的是,那黑狗似乎只是好奇,歪著頭打量了他幾秒鐘,喉嚨里發出幾聲嗚嗚聲,覺得這黑影沒什麼威脅,就甩了甩尾巴,又從牆頭上跳了下去。
沈七心中驚出一身冷汗,好一陣才緩過神來。
他不敢再停留,連忙撤離了這裡。
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
沈七每晚都會去觀察王千。
他就像是一個十分有耐心的獵人一般,只是耐心的等待著。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他大概記錄下了王千的作息規律。
「通常亥時回家,有時更晚。每隔兩三天,他會深夜獨自一人從側門悄悄外出一次,方向似乎是往城南的煙花巷。而那兩個漢子也並非時刻不離,偶爾會單獨行動,去的地方更多的是賭場和碼頭。」
此時沈七就像一條餓了幾天的獵人一樣,貪婪地吸收著關於王千的一切信息。
他在找一個機會,一個瞬間利刃出鞘的機會。
他將這些點點滴滴記錄在心中。過程是枯燥的、是無聊的、是疲憊的,得到的信息卻是值得的的。
艱辛,但也值得。
幾天下來,王千在沈七心中,並不再是一個模糊的一個點,而是一個有著固定人物習慣,有著弱點,有著不可告人秘密的活人。
王千的府邸平面圖,那兩個漢子的活動規律,都如同電影一般,在他腦海中清晰地勾勒成型。
當然,這些還完全不夠。
深夜子時,沈七坐在桌前,桌上點著一個煤油燈,點點信息清晰地記錄在本子上,他緩緩合上眼睛。
他知道,他距離揮出最厲那一擊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現在需要的只是一個合適的時機,以及確保自己萬無一失的的機會。
而這個時機需要他來創造。
夜色如墨,鹹濕的江風吹過。在空曠的碼頭肆意穿行,顯得極為狂妄。
一道黑影在陰影中穿梭,他的每一步都恰好銜接在陰影和陰影之間,和夜色極為融貫。
此時他正逐漸走向義子堆碼頭區,正是上次讓他險些葬身的那片倉庫區——石天的老巢之一。
很快,熟悉的倉庫區輪廓出現在眼前。
與之前不同的是,今夜的某處倉庫區縫隙里透出一絲跳動的黃光,裡面有男人粗狂的笑罵聲,碗碟碰撞聲。
沈七嘴角一勾,「這是擺的慶功宴麼。」
他的目標正是石天。
石天正是他計劃的第二環。
前些日子,他曾親身體會過石天幫中的人的實力,大多數不是練家子。
只有少數幾個有真功夫,不過也是十分低微的,以如今他的實力,必定致勝,這也是他今夜能安然到此的原因。
他悄無聲息地爬上倉庫側壁,找到一處缺口,向里望去。
整個倉庫此時正被幾盞油燈勉強撐開一片空間。
八九個義子堆的幫眾正圍在一處泛紅的火堆面前大吃大喝,唾沫亂飛。
而石天正在其中,他正腰別大刀,坐在一個破木箱上,手裡酒壺肆意地搖盪著。
「兄弟們,敞開吃,敞開喝。上次讓那小警察跑了,算他命大。但也讓咱們看清楚了,其實警務處也就那麼回事。
屁的通緝令,姓王的收了咱的好處,屁都不敢放一個。這碼頭還是老子說了算。」
呦。還惦記著他。
事情都過去這麼長時間了,沒想到石天還惦記著他。沈七冷冷地看著石天。
「天哥威武。」
「跟著天哥有肉吃,有酒喝。」
一個小頭目一臉諂媚地端著酒杯:「天哥,等咱們那批貨到了,咱們兄弟幹了,跟著你吃香的喝辣的。
等哪天實力強大了,踹飛青幫,砍翻和勝和,腳踢警務處,這清平縣就是咱們的了。」
所謂酒壯慫人膽,就是這麼一說。
石天意氣風發,用力拍了拍腰間的砍刀:「哈哈哈,好說好說,都機靈點,等這一段時間風聲過去了,找個機會,非要把那個小雜種給老子找出來,剁碎了餵江里的魚。
讓他知道知道,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子要讓他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沈七也同樣拍了拍自己腰間的槍,他輕輕滑下了牆壁,繞過了一扇鐵門,來到了正門前。
酒局正好,酒意正濃,無人察覺沈七已悄然而至於門前。
沈七沒有直接沖入,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身體的力量,他輕輕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
「咻——啪!」
石子精準射出,打滅了倉庫最角落裡、也是距離門口最遠的一盞油燈,那片區域瞬間陷入黑暗。
「嗯?咋回事?」喧鬧聲一滯,眾人紛紛扭頭望去。
「媽的,燈怎麼滅了?誰碰的?」
「見鬼了,哪來的風?」
就在他們注意力被角落黑暗吸引的剎那,沈七動了。
他不再遮掩,身形如一道離弦之箭,猛地推開虛掩的鐵門,直接闖了進去。
「什麼人?」
「誰?!」
驚呼聲四起,眾人慌亂地抓起手邊的武器。
石天也是臉色一變,猛地站起,抓起了大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