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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冤債有主,賴頭身死

2025-12-06 01:54:26 作者: 蓄力貓

  月底,平安縣城,城南,日落時分。

  夕陽的餘暉給鱗次櫛比的屋檐鍍上了一層金邊,也把小巷子裡的陰影拉得老長。

  秦庚就蹲在巷子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小攤子前,腦袋幾乎埋進了那隻缺了口的粗瓷大碗裡。

  碗裡是熱氣騰騰的滷煮,濃郁的肉香和醬香混雜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

  他左手抓著一個剛出爐的大火燒,掰成幾塊,毫不猶豫地摁進滾燙的湯汁里,讓那白色的麵餅吸飽了味道。

  然後右手抄起筷子,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豬小腸,連同泡透了的火燒,一起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咀嚼著。

  噴香,解饞,渾身上下的疲乏仿佛都被這股熱乎氣給衝散了。

  這個月,他過得實在是辛苦。

  但看著手裡的銅板一天天多起來,心裡就踏實。

  截止到今天,這個月的最後一天,他仔仔細細地數了,一共攢下了六百個銅板。

  這個數目,比他預想的要少一些。

  

  他原以為,憑著自己這股子拼命的勁兒,怎麼也能攢下八百文的。

  可沒曾想,自從解鎖了【神行】天賦之後,他的飯量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拉車的速度快了,力氣也好像用不完,一天下來跑的路,比以前多出三四成。

  現在窩棚里的叔伯們都說,他這半大小子,拉著板車跑起來,比徐春叔拉著洋車都快上不止七分。

  可這力氣,都是拿飯換來的。

  以前一天四個火燒就能頂住,現在十個火燒下肚,不到半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不光如此,隔三差五的,就得去買塊大豆腐解饞。

  這窮滷煮,以前一個月才敢奢侈一回,這個月,他已經吃了兩次了。

  倒不是他不節省,是真餓,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飢餓感,根本控制不住。

  有時候聞到這滷煮的香味,就跟那些抽大煙的犯了癮一樣,腿肚子都邁不動道。

  好在這玩意兒,算是窮人能吃得起的葷腥了。

  聽說這滷煮的源頭,還是從京都皇城裡傳出來的。

  當初八旗子弟們還沒入關的時候,以野豬為尊,後來進了皇城,宮裡消耗的豬肉量極大。

  可豬下水這東西,皇親國戚們是不吃的,嫌髒。

  久而久之,這些東西就流落到了民間,被窮人們用香料、醬料一鍋燉了,反倒成了一道別具風味的吃食,比那只有鹹味的醬油豆腐,要高上一個檔次。

  一大碗滷煮,五個大火燒,風捲殘雲般下了肚,秦庚才感覺胃裡那股火燒火燎的餓勁兒被壓了下去。

  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又衝著攤主喊了一聲。

  「再來碗粥塞塞縫。」

  「得嘞!」

  攤主是個精瘦的漢子,麻利地給他盛了一碗稠乎乎的棒子麵粥。

  秦庚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旁邊桌上幾個閒人的聊天。

  這幾位,都是這南城地面上有名的「信爺」。

  他們不上工,不幹活,整日裡就在各個茶館、飯鋪里喝閒茶,聊天南海北的閒話。

  可別小瞧了他們,這些人在這津門地面上混了幾十年,三教九流、官府商行,哪兒的消息都靈通。

  小到誰家媳婦偷了漢子,大到哪家商行要換東家,他們總能第一個知道。

  街面上的鋪子,都樂意養著這些信爺。

  每天一碗免費的大碗茶是少不了的,關係好的,還能混頓飯吃。

  店家圖的,就是個消息靈通,免得哪天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其中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手裡提溜著個蛐蛐罐兒的老者,姓朱,是這片兒最有名的信爺。

  秦庚喝完粥,抹了抹嘴,湊了過去,臉上帶著幾分恭敬的笑容。

  「朱信爺,跟您打聽個事兒。」

  那朱信爺正閉著眼,聽著罐兒里蛐蛐的叫聲,聞言眼皮抬了抬,瞥了秦庚一眼:「說。」

  「您老見識廣,您說,咱這平安縣城,要是想學武去哪兒學最好?」


  秦庚頓了頓,補充道,「得是那種便宜,又能真學出點能耐的。」

  朱信爺聽了,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他晃了晃手裡的蛐蛐罐兒。

  「哈哈,請我喝碗清酒,再來一盤茴香豆,我給你絮叨絮叨。」

  一碗清酒三文,一盤茴香豆四文,加起來七文錢。

  秦庚心裡門兒清,知道這是規矩,想從信爺嘴裡套話,就得有所表示。

  他二話不說,衝著攤主招呼道:「老闆,給朱信爺上一碗清酒,一盤茴香豆,算我帳上。」

  東西很快就上來了。

  朱信爺捏起一顆茴香豆扔進嘴裡,又呷了一口清酒,咂了咂嘴,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小五,你這事兒,還真就問對人了。這武行里的水啊,深著呢。」

  他伸出乾瘦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這津門,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武師。開武館的,走鏢押運的,給大戶人家做支掛的,混在各幫各派里的紅棍打手,會兩下子的人,大有人在。」

  「你說要能學出點真能耐的,我跟你說句實話,現在還能在地面上混飯吃的武師,都有真能耐。關鍵不在他們,在你自己。」

  朱信爺眯著眼,聲音壓低了幾分:「而且不光是武行,什麼行當都講究個師徒傳承。人家要是看你順眼,願意教你,你一分錢不用花,他都能把壓箱底的本事傳給你。要是不願意教你,你就是捧著千把大洋過去,人家教你的,也只是些花拳繡腿的假把式。你要是沒個門路,沒人給介紹,那就只能看你自己的『誠心』和『緣分』咯。」

  他笑了笑,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這幾句話,夠你這頓酒錢了。」

  「多謝朱信爺指點。」

  秦庚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誠心……門路……

  他想起了之前李狗提過的那個蘇氏布行的支掛,周永和。

  身中數槍不死,還能反手活撕了洋鬼子,這絕對是頂尖的真本事。

  而且,自己姑姑就在蘇家,這算不算是一條門路?

  可隨即他又搖了搖頭。

  姑姑在蘇家的日子並不好過,自己還欠著她五塊大洋沒還,哪有臉再去求她幫忙介紹。

  這事兒,得先把錢還了再說。

  想通了這一點,他站起身,沖朱信爺拱了拱手。

  「那您慢用,我悠車去了。」

  秦庚拉起自己的板車,慢悠悠地晃蕩了起來。

  剛吃飽飯,不宜快走。

  他先是溜達著,等肚子裡的食兒往下走了走,才慢慢加快了腳步,奔跑起來。

  夜幕快要降臨,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

  他就在徐金窩棚這片熟悉的區域裡晃蕩,有活兒就接,沒活兒,就當是活動筋骨,順便漲漲經驗。

  這一個月下來,他不光攢了六百文錢,腦海中【百業書】的等級,也已經升到了九級,【經驗:(18/100)】,距離十級已經不遠了。

  到時候,是該升級【神行】,還是解鎖新的【不息】天賦,他還得好好琢磨琢磨。

  更讓他期待的,是初三那趟鐘山腳下的活兒。

  五塊大洋,只要那筆錢到手,還了姑姑的債,再攢幾個月錢,足夠他去找個武館拿出「誠心」了。

  秦庚拉著空車,在幽暗的巷子裡穿行,車輪發出單調的「吱嘎」聲。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看來今晚是接不到活兒了。

  就在他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冷不丁地,在巷子拐角處的一堆垃圾旁,看到了一個蜷縮著的人影。

  那人渾身是血,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瘮人。

  秦庚心裡一驚,下意識地握緊了車把。

  他本想繞開,可借著遠處店鋪漏出的燈光,他忽然覺得那人的身形有些熟悉。

  秦庚壯著膽子,慢慢湊了過去。




  一個微弱的、帶著血腥氣的聲音從那人嘴裡發出。

  秦庚蹲下身子,借著微光仔細一打量,瞳孔猛地一縮。

  竟然是賴頭!


  那個搶了他新車,還把他打得半死的義和窩棚的賴頭!

  此刻的賴頭,哪裡還有當初的囂張氣焰。

  他滿身是血,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在不斷地往外滲著血沫子。

  秦庚掃了一眼,發現他身上並沒有明顯的刀傷或是槍傷,這些血,更像是被人用重手法傷了內腑,自己吐出來的。

  傷得不輕,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拉……拉我去回春堂……」

  賴頭似乎已經神志不清,眼睛腫得眯成一條縫,根本沒認出眼前的人是誰,他只是憑著本能,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塊東西,塞到秦庚手裡,「我給你……一塊大洋……」

  秦庚低頭一看,手心裡赫然是一塊沉甸甸、亮閃閃的銀元。

  他捏著那塊大洋,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來。

  真是天道好輪迴!

  「入你娘,也不看看爺爺是誰?」

  秦庚氣不打一處來,冷笑一聲,站起身,毫不猶豫地一腳踹在賴頭的肚子上。

  賴頭髮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蜷縮得更緊了。

  秦庚把那塊大洋往懷裡一揣,頭也不回地拉著車揚長而去。

  白撿一塊大洋,還出了口惡氣,心裡說不出的舒坦。

  這黑燈瞎火的巷子裡,鬼影子都沒有一個,神不知鬼不覺。

  他拉著車又在外面晃悠了一會兒,徹底沒了客,這才心滿意足地回了窩棚,倒頭就睡。

  ……

  初二,早上。

  天還沒亮,不到卯時,秦庚就醒了。

  這是他為了適應初三那趟遠活兒,特意提前幾天調整的作息。

  現在入了秋,天亮得晚,得到卯時四刻,東邊才會泛起魚肚白。

  醒了他也閒不住,拉著空車就出了門。

  在街口的早點攤上,一口氣吃了六個燒餅,就著一碗豆漿,吃得渾身暖洋洋的。

  然後便徑直去了九合飯店的樁上,排隊蹲趟兒。

  他現在跑得快,有的是力氣,總能搶到一些別人嫌遠或者嫌急的活兒。

  一上午跑下來,又賺了二十多文。

  到了過晌,秦庚回到九合飯店門口歇腳,卻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

  周圍的車夫,不管是徐金窩棚的,還是馬村窩棚的,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帶著幾分探究,幾分敬畏。

  「啥情況?」

  秦庚一頭霧水,捅了捅身邊的李狗。

  李狗的表情很是複雜,他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小五哥,出大事了。賴頭……死了。今天早上被人發現死在南城的小黑巷裡,渾身是血。」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著秦庚的眼睛。

  「現在外面都在傳……都說是你打死的。」

  「啥?」

  秦庚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卻絲毫不露,反而一臉的錯愕,「誰傳的?」

  「義和窩棚那幫人,最先傳出來的。」

  李狗緊緊盯著秦庚的表情,試探著問道,「小五哥,這事……不會真是你乾的吧?」

  「切,怎麼可能是我?」

  秦庚嗤笑一聲,擺了擺手,表情自然得不能再自然,「那賴頭滿身的橫肉,我這小身板,能打死他?」

  他說到這,故意停了一下,才接著道,「前幾天不是聽說,他在怡紅院惹到漕幫的人了嗎?」

  「我尋思也是!」

  李狗道:「肯定是漕幫那伙人幹的,漕幫的腳夫和水耗子可殺人不眨眼!」

  他隨即又有些擔憂地說道:「不過小五哥,你可得小心了。義和窩棚那幫傢伙,不講道理,指不定就是故意拿你當由頭,找茬出氣呢。」

  「呵,誰怕誰。」

  秦庚聳了聳肩,一臉的不在乎。

  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現在要是想跑,憑著【神行】天賦,尋常人還真追不上他。

  不拉車,一溜煙就能鑽進巷子裡,拉著車,跑得都跟風一樣。


  在這九曲十八彎的平安縣城裡,義和窩棚那幫人想堵住他,比登天還難。

  就在這時,樁上的車夫們突然一陣喧囂。

  只見一個身穿體面坎肩,身材壯碩的漢子,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林把頭!」

  「把頭!」

  車夫們紛紛站起身,恭敬地打著招呼。

  來人正是南城車行在這一片的把頭:林把頭。

  秦庚的目光,卻被林把頭身後的人吸引了。

  那幾個人,正推著一輛嶄新鋥亮的洋車。

  黃銅的車把,烏黑的漆身,結實的膠皮輪子……

  秦庚的呼吸猛地一滯,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正是他那輛辛辛苦苦攢了三年錢,又找姑姑借了錢才買回來的寶貝疙瘩!

  「小五。」

  林把頭在眾人面前站定,目光直接鎖定了秦庚,臉上居然帶著一絲和煦的笑容。

  「這是你的車吧。」

  他指了指那輛洋車,朗聲說道:「這車,之前是賴頭不懂規矩,給你搶走了。他如今人沒了,這事兒也就算了。今兒個,我做主,把這車還給你。」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一片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了秦庚身上,那眼神比之前更加複雜。

  李狗更是恍惚地看了秦庚一眼,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賴頭……真是小五哥打死的?

  不然,一向偏袒賴頭的林把頭,怎麼會主動按著規矩,把搶走的東西還回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規矩,但規矩之上,還有人情世故。

  在津門車夫這行當里,因為搶地盤、搶生意,打架鬥毆,甚至砸車搶車,都是常有的事。

  技不如人,就得認栽,這是默認的規矩。

  可一旦出了人命,那性質就變了。

  人死了,之前搶的東西,按照道上的規矩,得由把頭出面做主,物歸原主,算是給死者家屬和事情一個了結。

  意思有兩個。

  其一是打死人的勝者,拿到了自己的東西,就儘量追究死者的家人、門徒了,兩清了。

  其二是冤有頭債有主,這是把頭出面定了這恩怨,死者的家人、門徒若是尋仇,自然找對方,別牽扯無辜。

  當然了,一般正主都會趕盡殺絕,對方也都會尋仇。

  現在,林把頭當著所有人的面,親自把車還給了秦庚。

  這一手,玩得又高又毒。

  秦庚就是跳進津江里,也洗不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了,義和窩棚定會來找他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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