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江龍隨手推開石門。
「轟隆」一聲沉悶巨響,那隔絕了三十年光陰的厚重石門,讓他像是推開尋常木門一樣,輕描淡寫的給推開了。
一股和石室裡頭完全不同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些微流動的氣息。
張江龍一步踏出。
乾坤大挪移練成了,他對這個世界的感知,也進入一個全新又細緻入微的層面。
他的耳朵能聽見甬道深處風聲最細微的流動軌跡。
他的皮膚能感受到空氣中每一粒塵埃的重量跟浮沉。
目光所及之處,周遭的一切都成了力的交互還有勁的流轉。
整個世界在他眼中,仿佛就是一張由無數明亮和黑暗的線條交織起來的大網。
而他,就是那個能隨心所欲撥動這些線條的人。
正因如此,他幾乎在踏出石室的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了那絲不和諧。
在前方約莫十丈遠的甬道拐角處,有一抹微弱的,如同豆粒般大小的昏黃光暈。
伴隨著那光暈的,是一道極其輕微,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呼吸聲。
那呼吸,刻意壓抑著,卻依舊瞞不過他如今的耳朵。
「有意思。」
張江龍停下腳步,身形隱入石門旁的陰影之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居然有隻小老鼠,摸到這裡來了。」
他心中念頭一閃而過。
來人的氣息很弱,腳步虛浮,顯然不是什麼高手。
大概是六大派哪個不長眼的弟子,誤打誤撞闖進了這裡?
不對。
張江龍隨即否定了這個猜測。
這秘道入口隱秘,內里機關重重,若非他這種對一切瞭然於胸的掛B,尋常人根本不可能活著走到這裡。
而且,那道氣息雖弱,卻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馨香,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常年勞作留下的煙火氣。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名字。
小昭。
也只有她,身懷黛綺絲的指點,又對這光明頂的地形了如指掌,才有可能避開大部分機關,來到此地。
「可她又是怎麼進來的?」
張江龍的眉頭,第一次微微挑起。
在他的記憶中,小昭是借著成為楊不悔侍女的身份,才得以在光明頂上自由行動,並最終找到這條秘道。
可如今,楊不悔母女遠在千里之外的紅梅山莊,每日跟著他學那套他隨手創造的「雲舒掌」。
這條線,早已被他親手掐斷。
那麼眼前這個小昭,又是走了哪條路,才出現在這裡的?
一瞬間,一種久違的好奇心,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張江龍那潭死水般的心境中,盪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
他原本的計劃,是拿到神功之後,便直接出去,看看外面那場大戲進行到哪一幕了。
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比起那場早已知道結局的庸俗戲劇,眼前這個小小的「變數」,似乎更有趣一些。
他倒想看看,這隻脫離了原本命運軌跡的小蝴蝶,究竟想做什麼。
甬道的拐角處,一道嬌小的身影探出了半個腦袋。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臉上似乎還抹著鍋底灰,顯得灰撲撲的。
她的一條腿似乎有些跛,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動作卻極為靈巧小心。
她手中,托著一盞小小的燭台,昏黃的燭火,是這無邊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的目光,正死死盯著那扇被推開的石門,眼中充滿了震驚,不解,以及一絲絲的恐懼。
顯然,她也沒想到,這扇傳說中連教主都無法打開的門,居然會自己打開。
她猶豫了片刻,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決心,瘸著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朝著石室這邊挪了過來。
張江龍隱在暗處,看著她那副又想靠近,又怕得要死的模樣,心中不禁覺得好笑。
「膽子不大,好奇心倒是不小。」
他決定,給這隻好奇的小貓,添點料。
只見他身形不動,甚至連一根手指都沒抬。
他只是深吸一口氣,然後將一縷精純至極的先天真氣,從口中凝成一道肉眼看不見的細線,朝著那豆燭火,輕輕吹了過去。
這股氣流,無聲無息,甚至沒有帶起半點風聲。
它精準無比的,跨越了近十丈的距離。
就在小昭離石門還有三四丈遠的時候。
「噗。」
她手中那盞搖曳的燭火,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指輕輕捻過,毫無徵兆的,熄滅了。
甬道內,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的黑暗與死寂之中。
「呀!」
一聲壓抑到極點的驚呼,從少女的喉嚨里發出。
張江龍能清晰的「看」到,她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緊接著,他的耳邊,響起了一陣如同鬼哭般的,若有若無的嗚咽風聲。
這自然也是他的傑作。
只不過是控制著一絲氣流,在甬道壁上幾個細小的孔洞間來回穿梭,發出的聲音罷了。
但在這種環境下,卻足以將任何人的恐懼,放大到極限。
少女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她緊緊的握著手中冰冷的燭台,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
張江龍饒有興致的「欣賞」著這一幕。
他想看看,這個未來的波斯聖女,在面對這種未知的恐怖時,是會尖叫著轉身逃跑,還是會做出別的選擇。
出乎他意料的是。
在經歷了最初的慌亂之後,那急促的呼吸,居然在短短几個瞬間之後,就強行平復了下來。
少女的身體,依舊緊繃,但已經不再發抖。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仿佛在給自己鼓勁。
然後,一個雖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卻異常清晰鎮定的聲音,在死寂的甬道中響了起來。
「不知是何方前輩在此,與小女子開這個玩笑?還請……還請現身一見。」
張江龍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不錯。
果然有幾分膽色和急智。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極度的恐懼中鎮定下來,並準確判斷出這不是什麼鬼怪作祟,而是人為之舉,這份心性,已經超越了江湖上九成九的女子。
「可惜,光有膽色,還不夠啊。」
他心中的戲弄之意,更濃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小昭的話音落下,整個甬道,再次陷入了令人黑暗恐怖窒息的寂靜。
她等了半晌,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那無邊的黑暗,仿佛一隻沉默的巨獸,正張著大口,要將她吞噬。
這種未知的等待,比剛才的鬼哭風聲,更加折磨人心。
就在她的心理防線即將崩潰的時候。
一道溫熱的氣息,毫無徵兆的,拂過了她的耳畔。
緊接著,一個仿佛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的,帶著一絲懶散笑意的男子聲音,輕輕的說道:
「你在找我嗎?」
那一瞬間,小昭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的身體,在一瞬間僵硬得如同石雕。
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可能?
她明明一直全神貫注的戒備著四周,連一絲風聲都沒有聽到,這個人,是什麼時候,怎麼會無聲無息的出現在自己身後的?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對武學的認知。
強烈的羞澀與極致的驚恐,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如同潮水般同時湧上她的心頭,讓她的臉頰「轟」的一下,血色褪盡,又猛然漲得通紅。
她的身體,終於從僵硬中恢復了過來,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啊!」
她發出一聲驚叫,猛地轉身,同時不顧一切的向後急退。
然而,她早已忘了自己身處何地。
慌亂之中,她的腳後跟,重重的踢在了一塊凸起的石塊上。
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驚呼著,向後直挺挺的摔了下去。
手中的燭台,也脫手飛出。
完了。
這是她腦海中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
然而,預想中與冰冷堅硬的地面親密接觸的劇痛,並沒有傳來。
就在她即將摔倒的瞬間。
一隻溫暖而有力的大手,不知何時,已經悄然出現。
那隻手,沒有用半分蠻力,只是輕輕的在她的纖腰上託了一下。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勁力傳來,她那無法控制的下墜之勢,竟被輕而易舉的化解,整個人不由自主的,被帶入了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之中。
與此同時。
「噗。」
一聲輕響。
一點柔和的火光,在兩人之間的方寸之地,突兀的亮起。
那根被她失手掉落的蠟燭,不知何時,已經落入了對方的另一隻手中。
而此刻,在那人修長的指尖上,一縷米粒大小的,凝而不散的真氣,正如同火石般,將那熄滅的燭芯,重新點燃。
燭火驅散了黑暗。
也照亮了彼此。
驚魂未定的小昭,靠在那個陌生的懷抱里,下意識的抬起了頭。
然後,她的呼吸,猛然一滯。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張臉。
一張在柔和燭光的映照下,顯得俊朗而出塵的年輕臉龐。
那張臉,五官極為自然舒服,每一分都恰到好處。
但最吸引人的,卻是那雙眼睛。
深邃,幽靜,仿佛蘊藏著一片浩瀚的星空,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與玩味,正靜靜的注視著她。
小昭的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她就這麼呆呆的,仰著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思考,也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雙眼睛,和那雙眼睛裡,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布滿紅暈的,呆滯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