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官府的人來看了一眼就說是溺水,連屍檢都不做。咱們鏢局的那些老兄弟呢?」
「一個個都不敢露面!現在有人肯幫忙,你還要攔著?張彪,你安的什麼心?」
張彪臉色一變,不敢再說話,只是眼神陰沉地盯著蘇青。
「多謝夫人信任。」蘇青點了點頭,走到棺材旁,「顧老,幹活。」
顧言背著藥箱走上前,帶上鹿皮手套。阿金和阿藥一左一右站在棺材兩邊,防止有人搗亂。
棺材裡,李萬山的屍體已經有些浮腫。但他臉上的表情,確實如傳聞所言,嘴角上揚,掛著一種極其詭異、甚至可以說是幸福的微笑。
在慘白的靈堂里,這笑容看得人心裡發毛。
「怎麼樣?」蘇青問。
顧言並沒有急著下結論。他先是翻開李萬山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用銀針探了探喉嚨,最後抓起李萬山的手,仔細檢查指甲縫。
片刻後,顧言直起腰,摘下手套。
「不是溺水。」顧言肯定地說道,「他的肺里雖然有水,但是死後灌進去的。真正的死因,是中毒。」
「中毒?」李夫人身子一晃。
「一種名為醉生夢死的西域奇毒。」
顧言解釋道,「這種毒無色無味,中毒者會產生極樂幻覺,在美夢中不知不覺地死去。死後全身肌肉鬆弛,面帶微笑。這東西價格昂貴,一兩千金,通常只有頂級的殺手或者權貴才用得起。」
「醉生夢死。」蘇青摸了摸下巴,「看來這幫劫船的水匪挺有錢啊。」
「還有這個。」
顧言拿起李萬山的右手,用小鑷子從他的指甲縫裡剔出一點暗紅色的泥土,還有一小截斷裂的水草。
「這是什麼?」蘇青湊過去看。
「這是血蘆葦的葉尖,還有紅砂泥。」
顧言神色凝重,「這種血蘆葦,只有在洪澤湖深處的斷魂盪才有生長。那裡水流湍急,且水底沉積著紅砂,普通船隻根本進不去。」
「斷魂盪————」
旁邊的張彪聽到這個名字,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那是————那是連環塢的禁地,是混
江龍陳友諒的老巢。」
「這就對上了。」
蘇青打了個響指,「李總鏢頭是在斷魂盪被人下了藥,然後拋屍入河,順流飄到了這裡。看來,這劫船的鬼,果然就在洪澤湖裡。」
「連環塢————陳友諒————」
李夫人咬牙切齒,「他們為什麼要殺老爺?我們長風鏢局雖然走鏢,但向來按規矩給他們交買路錢,從未短少過一分。」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因為這次你們運的不是普通的貨。」蘇青看著李夫人,「那船蘇綢里,是不是夾帶了別的東西?」
李夫人一愣,眼神有些躲閃。
「不用瞞我。」蘇青說道,「能讓連環塢動用醉生夢死這種毒藥,甚至不惜壞了規矩殺人滅口,那東西的價值肯定遠超一船蘇綢。」
「是一批精鐵。」李夫人終於說了實話,「朝廷禁運的精鐵。有人出高價,讓我們運往江南————」
「私運鐵器?」
蘇青嘆了口氣。
這長風鏢局也是膽大包天,在這個節骨眼上運鐵器去江南,那是誅九族的大罪。怪不得官府不查,怪不得他們不敢聲張。
啪,啪,啪。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鼓掌聲。
「精彩,真是精彩。」
一群身穿官服腰掛佩刀的差役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捕頭,手裡拿著鐵鏈。
「沒想到長生義莊的蘇掌柜,不僅會做生意,還會破案啊。」
捕頭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蘇青,又看了看棺材。
「李夫人,你剛才說的話,本捕頭可都聽見了。長風鏢局私運禁鐵,這可是殺頭的大罪。來人,把長風鏢局上下全部拿下,封鎖靈堂。這屍體就地焚燒,免得留下禍端。」
「你們敢。」李夫人護在棺材前,「老爺屍骨未寒,你們就要挫骨揚灰?」
「少廢話,這是漕運衙門的命令。」捕頭一揮手,「動手!」
十幾個差役如狼似虎地沖了上來。
「慢著。」
蘇青往前一步,擋在李夫人面前。
他臉上依然掛著笑容,但眼神卻冷了下來。
「這位捕頭大人,您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搞錯?」捕頭冷哼,「蘇青,別以為你有後台我就不敢動你。這裡是淮安,是漕運總督的地盤。你私自開棺驗屍,妨礙公務,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抓?」
「抓我?」
蘇青從懷裡掏出隨身攜帶的帳本,翻開一頁。
「李捕頭是吧?上個月初五,你在春風樓喝花酒,沒給錢,還打了龜公,這事兒記錄在案吧?」
「上個月十八,你扣了一艘運米的客船,勒索三百兩銀子,這事兒也有人證吧?」
李捕頭的臉瞬間綠了。
「你怎麼知道?」
「我是做生意的嘛,消息稍微靈通點。」
蘇青合上帳本,「而且,這長風鏢局現在是我的客戶。他們欠我一大筆殯葬費。你要是把人都抓了,把屍體燒了,我的錢找誰要去?」
「我管你要錢找誰要,給我上!」李捕頭惱羞成怒,拔刀就砍。
「阿金,送客。」
蘇青退後一步。
阿金一步踏出,根本無視李捕頭的刀,一肩膀撞了過去。
「砰!」
李捕頭直接飛出靈堂,摔在院子裡的泥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剩下的差役嚇傻,拿著鐵鏈的手都在抖。
「還不滾?」
林婉兒拔劍出鞘,劍光一閃,削斷了門口的一根旗杆。
「滾,我們滾。」
差役們拖起李捕頭,連滾帶爬地跑了。
靈堂內,重新恢復安靜。
李夫人看著蘇青,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
「蘇掌柜,你為何要幫我們?」
她知道,蘇青這一出手,等於徹底得罪漕運衙門。為了一個已經沒落的鏢局,值得嗎?
「夫人別誤會。」
蘇青轉過身,恢復了商人的嘴臉。
「我不是幫你們,我是在幫我自己。」
「私運的精鐵還有蘇綢,現在都在連環塢的手裡。我想把它們拿回來。」
「而且————」
蘇青看著李夫人。
「我要去洪澤湖,但我需要嚮導,也需要船。長風鏢局雖然倒了,但你們在洪澤湖走了幾十年的鏢,手裡的水路圖,應該還在吧?」
李夫人沉默片刻,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貼身藏著的油布包。
「這是老爺用命換來的洪澤湖九曲十八彎的水路圖,裡面標註所有的暗礁、漩渦,還有連環塢的暗哨。」
她雙手將地圖遞給蘇青。
「蘇掌柜,這圖給你,我只有一個要求。」
「夫人請講。」
「殺了陳友諒,替我老爺報仇。」
蘇青接過地圖,展開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報仇這種事,我不專業。但如果是讓他破產、讓他身敗名裂、順便送他去見閻王————」
蘇青咧嘴一笑。
「這個業務,我熟。」
次日清晨,淮安碼頭。
長風鏢局僅剩的一艘還能用的快船追風號,被蘇青借了下來。
幾十個水運的好手,正在往船上搬運物資。
除了乾糧和水,更多的卻是酒。
整整一百壇烈酒,堆滿船艙。
「掌柜的,咱們這是去打架,還是去開派對啊?」燕小六看著酒罈子,有些發懵。
「這叫戰略物資。」
蘇青站在船頭,看著剛到手的水路圖。
「洪澤湖上濕氣重,連環塢的水匪常年生活在水上,最離不開的就是酒。」
「而且————」
蘇青拿起一個酒罈子,晃了晃。
「這裡面裝的可不僅僅是酒。」
「藍靈兒,你的那些好東西都加進去了嗎?」
藍靈兒坐在欄杆上,晃蕩著兩條白腿,笑嘻嘻地說道:「放心吧,每一壇都加了足量的軟筋散和幻神粉。只要他們敢喝,保證一個個變成軟腳蝦,到時候看到咱們都得叫爺爺。」
「這就對了。」
蘇青放下酒罈。
「兵法有雲,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但對我來說,攻胃才是最上。」
「咱們這次去連環塢,不是去硬拼的,咱們是去勞軍的。」
「可是掌柜的,咱們怎麼讓他們喝這酒呢。」小六問道,「水匪也不是傻子,陌生人的酒敢喝?」
「所以,咱們得換個身份。」
蘇青指了指船頭一面剛剛升起的大旗。
旗子上不是長生義莊的標誌,也不是長風鏢局的標誌。
而是一個金色的賭字。
「從現在起咱們不是商船,也不是鏢船。」
蘇青整理了一下身上花哨的錦袍,手裡多了幾個骰子。
「咱們是來自京城的千門豪客,特意去連環塢找陳大當家切磋牌技的。」
「賭徒和酒鬼,是天生一對。」
「我就不信,這幫在水裡憋瘋了的水匪,能拒絕送上門的賭局和美酒。」
「開船,目標洪澤湖斷魂盪。」
隨著蘇青一聲令下,追風號緩緩駛離碼頭,向著充滿迷霧和傳說的水域駛去。
洪澤湖,古稱破釜塘,水域遼闊,煙波浩渺。這裡不僅是大乾朝重要的水利樞紐,更是一處天然的迷宮。
此時正值深秋,湖面上籠罩著一層厚重的白霧,這是平流霧。
霧氣貼著水面流動,將連綿不絕的蘆葦盪遮掩得若隱若現。若是沒有熟知水路的老手帶路,哪怕是千料的大船開進去,轉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摸得著邊。
追風號已經駛入蘆葦盪深處。
為了配合這次的千門身份,蘇青特意讓人把船身重新刷了一遍漆,刷成了暴發戶專用的朱紅色,船頭還掛了兩個碩大的金燈籠。
此時船上燈火通明,絲竹之聲悠揚,在一片死寂的湖面上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招搖o
除此之外,易容和偽裝自然也不能落下。
「掌柜的,咱們是不是有點太囂張了?」
小六掌著舵,手心裡全是汗。他看著四周那仿佛隨時會跳出水鬼的蘆葦盪,聲音都在發抖。
「這可是連環塢的腹地,咱們這麼敲鑼打鼓地進來,就不怕人家一輪火箭把咱們給點了?」
「怕什麼?」
蘇青坐在甲板上的一張虎皮交椅上,懷裡抱著個紫砂暖手爐,身旁的小桌上擺著精緻的果盤和骰盅。
「咱們是來送錢的,你見過誰把財神爺拒之門外的?」
蘇青捏起一顆葡萄丟進嘴裡,眼神卻透過迷霧,觀察著周圍的水流變化。
「而且,只有這樣,才能說明我們是肥羊,而不是官府的探子。官府的人,哪有這麼大的排場?」
正說著,前方的蘆葦盪里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唿哨聲。
緊接著,十幾艘小舢板從四面八方衝破迷霧,將追風號團團圍住。
這些舢板上站滿赤膊的漢子,個個手持分水刺魚叉,有的還端著強弩。
「停船,熄火!」
領頭的一艘舢板上,站著個獨眼龍。他戴著個黑眼罩,露出的眼睛凶光畢露,手裡提著把九環大刀,指著蘇青的鼻子吼道。
「哪來的不懂規矩的野路子,敢闖我連環塢的水寨,活膩歪了嗎?」
小六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
蘇青卻依然穩穩噹噹地坐在椅子上,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懂規矩?」
蘇青輕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像撒紙錢一樣往空中一拋。
嘩啦啦~
銀票在風中飛舞,飄落在甲板上,也飄落在幾艘靠近的舢板上。
「這是銀票?」
原本殺氣騰騰的水匪們愣住了,他們搶了半輩子劫,見過求饒的,見過拼命的,還真沒見過見面就撒錢的。
「這點小錢,算是給兄弟們買酒喝的。」
蘇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繡滿金線的錦袍,臉上露出一副傲慢且敗家的神情。
「我是京城來的蘇公子,聽說這洪澤湖上有位混江龍陳大當家,賭術通神,為人豪爽。本公子最近手氣背,想找個地方轉轉運,順便交個朋友。」
「賭?」
獨眼龍接住一張飄落的銀票,驗了驗真偽,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來賭錢的?」
「不僅賭錢,還賭命。」
蘇青指了指身後的船艙。
「這一船,裝了一百壇京城最好的醉仙釀,還有十萬兩現銀。本公子就一個要求,帶我去見陳大當家。」
「要是贏了,這船貨歸你們,我只要陳大當家陪我喝頓酒。」
「要是輸了————」
蘇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船、這錢、這酒,連同本公子這條命,都歸你們連環塢。」